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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无妄被钉在诛邪柱上,血快流干了。
两根锈迹斑斑的铁钉穿透他的锁骨,将他整个人挂在三丈高的青石柱上。血顺着石柱的纹路往下淌,在柱底汇成一小洼暗红。他的衣袍早已破碎,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是新的,还往外渗着血珠;有些已经结了痂,泛着暗紫色。
视线模糊了。
但他还是看见了台下那些人。
天衍宗宗主苏衍真坐在最前排正中,神色庄重,像在参加一场盛大的典礼。他身侧是其余六宗的掌教,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微微含笑——毕竟,今天过后,“铲除逆命者”的功绩会永远刻在他们宗门的历史上。
再往后,是各宗的弟子。黑压压一片,旌旗猎猎。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正义的亢奋,年长的则端着前辈的矜持,偶尔低语几句,点评这次“诛邪大会”的排场比去年那场又大了几分。
更远处,围着一圈凡人。
他们是被正道各宗从附近村镇“请”来观礼的。秦无妄在人群中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三年前他在瘟疫中救过的那对夫妻,此刻抱着孩子,低着头。
他的嘴角动了动。
没出声。不是因为不想说,是铁钉锁死了他的声带,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咽碎玻璃。
“秦无妄。”
苏衍真站起来,拂尘一甩,声如洪钟,整座诛邪台都在震动:
“你逆天改命,蛊惑众生,扰乱天道秩序,罪证确凿。今日七宗会审,你可有话要说?”
秦无妄没回答。
或者说,他回答了——只是没有人听见。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的气息太轻,轻到连站在柱下的行刑修士都没听清。
苏衍真似乎也没打算等他回答。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数万修士,语调拔高:
“此獠出身微末,幼年便克亲克友,为祸乡里。后得邪法,以‘改命’之名行骗天下,致使无数凡人妄图篡改自身命数,扰乱天道秩序,罪不可赦。”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今日,诛邪台上,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杀了他!”
“妖邪当诛!”
“天道昭昭,不容逆命!”
秦无妄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笑。
天道昭昭?
他见过天道真正的样子。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他在一座被瘟疫吞没的小镇里,用刚刚习得的渡人之力,将三百条人命从生死簿上拉了回来。那时候他浑身是血,跪在雨中大口大口地喘气,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踏实的欢喜——
我做到了。我救人了。
然后天裂了。
一道雷从天上劈下来,不是劈他,是劈他身后那座小镇。三百条他刚刚救回来的人命,在雷霆中化为焦炭。一个孩子抓着母亲的衣角,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就没了。
秦无妄跪在焦黑的废墟里,浑身发抖。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天上落下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你救了,我杀了。你奈我何?”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像一个农夫在田垄上,随手拔掉了几株不听安排的野草。
那是秦无妄第一次知道——
天道不是公正的。
天道的本质,是一个以众生为庄稼的收割者。
而他秦无妄,是那株怎么拔都拔不干净的野草。
后来他花了三年时间,终于查到了更多。
天道的背后站着一个“执道者”。那不是虚无缥缈的规则,而是一个真实的、活着的、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存在。
正邪纷争,是它设计的。
宿命枷锁,是它铸造的。
众生苦难,是它收割愿力的养料。
而他秦无妄,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被它亲手“锁死”的绝命之人——不是因为他是灾星,是因为他从根子上就不肯服从。
“还有什么遗言吗?”
苏衍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行刑修士已经举起了屠刀。刀身上刻满了封禁符文,专门用来斩杀逆命之人。刀锋反射着正午的阳光,晃得秦无妄眯起了眼。
他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硬生生从碎裂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们……真的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吗?”
苏衍真的眼神微变。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秦无妄笑了。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深处。那里有一团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是他师尊的残魂。
师尊已经在这片识海里苟延残喘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上古那一战,他被执道者打碎肉身,只剩这一缕残魂,躲在秦无妄的体内,等待一个不可能的机会。
此刻,那团光在剧烈地跳动。
师尊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苍老、疲惫,却带着最后一丝不甘:
“小子,你又要死了。这是第几次了?”
秦无妄的意识笑了。
“第几次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在识海中睁开眼,望向那团光。
“这一世,我找到它的弱点了。”
师尊的残魂猛地一颤。
秦无妄的意识开始消散,像一缕烟被风吹散。在彻底消失之前,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送我回去。送回一切开始的那一天。”
“我要在它还没醒来之前,拧断这盘棋的脖子。”
诛邪台上,屠刀落下。
血光冲天。
数万修士齐声高呼。
没有人注意到,在秦无妄的头颅落地的瞬间,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也没有人知道,在同一时刻,数千里外的一个小村庄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猛地从破草席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
窗外是深夜。
雨声淅沥。
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回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
“这一世……不会再输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