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完的第三天,收废站门口来了三辆工程车。
春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车停下来,手里的被单差点掉地上。
“李废!你出来!”
我从屋里跑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打头那辆车上跳下来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冲我喊:“李总是吧?陈总让我们来的。新厂址选好了,今天开工。”
“新厂址?什么新厂址?”
“城东开发区,原先是个机械厂,破产了,政府收回来改造。陈总批的,您去看看?”
我扭头看春花。她已经开始收被子了。
“还愣着干嘛?走啊。”
城东开发区离收废站三十公里,开车要四十分钟。陈总派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来接我们,司机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小周。
春花坐在副驾驶,翻着小周带来的规划图。图纸上画着一大片厂房,办公楼、仓库、实验室一应俱全。
“这是原先的厂区布局,”小周说,“陈总的意思是,先改造一期,满足你们当前的生产需求。后面看发展,再扩建。”
春花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角落:“这块地是干嘛的?”
“预留的。陈总说,给你们自己规划。”
春花在我耳边小声说:“李废,这块地能做停机坪。”
“停机坪?咱又没有飞机。”
“以后会有。”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什么也没说。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机械厂”有多大。
围墙圈起来少说两百亩。厂房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红砖墙,水泥地,窗户玻璃碎了一半。主车间里还留着几台报废的机床,锈迹斑斑,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春花转了一圈,在车间正中间站定。
“这里,将来放那条机甲生产线。”
“哪来的机甲生产线?”我问。
“垃圾场里什么没有?”春花看了我一眼,“老李头说过,报废的机甲多的是。拆了研究,逆向工程,我们自己造。”
小周在旁边记笔记。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是:“机甲研发中心,一期预算待定。”
我忽然觉得,春花不像是在规划一个工厂。
她像是在规划一个帝国。
从开发区回来的路上,春花接了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她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林婉清。她想约你吃饭。”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你的号码?”
“不知道。”春花把手机揣进兜里,“你自己决定。去不去,你说了算。”
我想说“不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什么时候约的?” “今晚。七点,西堤那家西餐厅。” 春花看着窗外,不再说话。车窗上映出她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司机小周把音乐关了,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闷。 “去吧。”春花突然开口。 “什么?” “我说,你去吧。有些事,躲不掉的。”她转过头看着我,“但你得答应我,九点之前回来。” “好。” 西堤那家西餐厅在市中心商业街的顶楼,落地窗正对着江景。我穿着春花给我买的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抹了点发胶,照着镜子看了半天,总觉得不像自己。 春花没跟我来。她自己打车先回了收废站。 我到的时候,林婉清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比高中时候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深秋的潭水。 她看到我,站起来,笑了笑。 “李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坐下来,服务员拿来菜单。我翻了翻,最便宜的牛排三百八一份。 “我请客。”林婉清说,“别看了。” “不用,我——” “你刚卖了八十万,我知道。”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春花告诉我了。” 我愣了一下:“你们俩有联系?” “嗯。她加了我的微信。”林婉清放下水杯,“你那个未婚妻,比我想的厉害。” 菜上得很快。牛排、沙拉、红酒。林婉清切牛排的动作很优雅,刀叉碰在盘子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切牛排的声音很大,旁边一桌的人看了我一眼。 林婉清没在意。 “李废,我找你,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你那个材料,军方拿了,但民用市场还空着。我家的公司有渠道,能帮你铺开。” “春花知道吗?” “知道。我跟她说过。她说,让你来决定。” 我想了想:“条件呢?” “我们代理你的民用产品,分成你八我二。” 这个比例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我看着她,没说话。 林婉清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把刀叉放下。 “你别多想。我就是……想帮帮你。” “当年的事,我已经不怪你了。”我说。 她的眼眶红了。但只是一瞬间,她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那副干练的样子。 “那就好。” 她拿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饭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美国那边”“合同”“不同意”。 挂了电话,她走回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我爸。”她咬了咬嘴唇,“他在美国搞了个项目,拉了几家投资,想把公司搬到海外去。我不想走。” “所以呢?” “所以,我跟他吵了一架。”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李废,你知道吗?当年我出国,是他逼的。他说,你一个收破烂的孙子,配不上我。” 她放下酒杯,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妈死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不能不听他的。但我现在长大了,我不想再听他的了。” 我沉默了很久。 “林婉清,你喝多了。” “我没有。”她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站起来扶住她。 她的手很凉,手指在发抖。 “坐下,喝点水。”我把她按回椅子上,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她捧着水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 “李废,你恨我吗?” “不恨。” “那我爸呢?” “跟他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你骗人。” 我送她到餐厅楼下的时候,她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一个穿黑西装的司机打开车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李废,当年那封信,我真的写了。” “我知道。” “你没收到?” “没有。” 她低下头,钻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车窗摇下来,她看着我。 “谢谢你来。”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春花发的消息:“回来了吗?” “在路上。” “饭好吃吗?” “还行。” “她好看吗?”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 过了几秒,春花又发了一条:“逗你的。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了汤。”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 回到收废站的时候,春花坐在院子里等我。院子里支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碗鸡汤,还冒着热气。 “喝了。”她指了指碗。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很鲜,里面有党参的味道。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要合作,代理我们的民用产品。” “条件呢?” “她八我们二。” 春花愣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她八,我们二。” 春花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突然笑了。 “李废,你被她骗了。” “嗯?” “这种谈判手法,叫‘先给个天价,让你不好意思还价’。她说的八成是你八她二,不是她八你二。” 我端着碗想了想。 “好像是。” “你这个脑子,”春花叹了口气,“以后谈判,我去。你在旁边坐着就行。” “行。” 她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拦着你去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回来。” “这不是回来了吗?” “嗯。”她站起来,把碗收了,“回来就好。” 她转身进屋,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地上的事,却一件一件地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