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多谢大哥载我一程
片刻之后,马车夫满意地回到座位上,收起短刀,擦了擦嘴角的碎肉,赶着马车继续前行。
这辆青色古车是修成气候的阴邪妖器,自带一套固定的净化规则。车厢内残留的血迹与杂物,在玄阴灵力的匀速催动下,逐一消融干净。数息之内,车厢陈设恢复整洁,看不出半点行凶痕迹。
唯独浓郁的血腥气不受净化规则影响,层层沉淀在车厢缝隙之中,久久不散。
车夫吞噬生人精血后,体内躁动多年的阴煞之力暂时趋于平稳。他目光望向滂沱雨幕里的官道,开始搜寻下一个猎物。
他修行的妖功,素来以女子灵血为最优滋补。荒郊雨夜人烟稀少,寻常男子血肉虽稍逊一筹,也能勉强用来稳固修为。
视线尽头,道旁孤树下立着一道少年身影。
大雨倾盆而下,彻底打湿了少年的衣衫,模样略显狼狈。
车夫当即操控青车,稳步驶至树下停稳。
树下避雨的人正是乔觉。
他此前被未知力量挪移出幽暗异境,落地便遭遇暴雨突袭。孤树稀疏,根本挡不住密集雨势,浑身早已被冷水浸透。正当他茫然无措、不知前路该去往何处时,这辆古朴青车忽然停在身前。
乔觉曾在宗门闲册画本中见过代步车马,知晓这是江湖常见的行路工具。他默认对方是好心顺路载客,没有半点防备,抬手撩帘,躬身坐入车厢。
马车即刻启动,骏马扬蹄,在泥泞官道上快速疾驰。
“多谢大哥载我一程。”
乔觉语气真诚,带着山野之人的淳朴。他牢牢抓稳车厢扶手,生怕车身颠簸导致身形不稳。
他环顾车厢内饰,眼底满是新奇。
“这器物倒是实用。软垫安稳舒适,比宗门载货的简陋板车,确实好用太多。”
他随手触摸车厢陈设,一举一动都透着久居深山、不谙世俗的懵懂。
车前的车夫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只剩鄙夷。
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从未入世的山野稚子。不过这类常年劳作的凡人,肉身筋骨紧实纯粹,用来滋养妖元,往往比养尊处优的市井之人更合适。
车夫早已熟稔猎杀套路。
他的修行经验里,猎物心生恐惧、心神紊乱时,血肉会滋生煞气,滋补效果翻倍。他打算先以阴邪话术扰乱乔觉心神,再动手收割。
在他的认知里,猎物入了自己的妖器马车,便彻底落入掌控,没有任何脱身可能。
他全然没有提防身后的少年。
乔觉的注意力,很快被车前细长的杆状器物吸引。器物造型别致,顶端暗藏机括,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少年天生对这类杆器抱有好奇,随手伸手握住杆身,轻轻向后一拽。
刺耳的机械摩擦声骤然炸响。
高速行驶的马车瞬间受力失衡,车身剧烈侧偏,狠狠撞向路边青石路障。
巨震瞬间席卷整辆马车。
乔觉早有下意识防备,双手紧扣扶手,身形纹丝不动,稳稳坐在原位。
车前的车夫毫无准备,来不及催动护体妖力,整个人直接冲破车帘,被惯性狠狠甩飞出去。
“大哥!”
乔觉脸色一变,立刻掀帘下车,快步冲向车夫落地的位置。
车夫是老牌妖修,肉身强横,寻常磕碰不足以伤及根基。但他赖以代步的青车是同源阴邪妖器,同属性妖力会彼此克制。方才车身剧烈震荡迸发的反震煞气,直接突破了他的妖体防御,造成了实打实的内伤。
木屑沾满他的脸面,周身气血翻涌,状态极差。
乔觉快步上前,看着他狼狈狰狞的模样,满心愧疚。
“大哥,你身子没事吧?”
车夫强行压下体内乱窜的煞气,抬眼厉声呵斥。
“你觉得呢?我正常驾车,你无故乱拽器物,不是胡闹是什么?”
“是我不对。我常年居山,见识浅薄,分不清车马器具,绝非有意捣乱。”乔觉满脸愧色,态度诚恳。
他伸手小心翼翼将车夫搀扶起身,扶回车厢落座。
“你若是身体不适,没法驾车,不妨换我来。我可以替你赶路。”
车夫闻言只觉荒谬。
一个连马鞭缰绳都不认识的山野少年,居然敢主动提出驾车,简直荒唐。
“安分坐好。车内器物,一概不准再碰。”
“我记住了,绝对不乱动。”乔觉立刻端正坐姿,乖乖坐好。
车夫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他提前扣紧扶手,避免再次出现意外变故,随即抬手施法。
方才的滂沱大雨,本就是他以妖术召来的天象。心念一动,漫天风雨瞬间尽数停歇,天地骤然放晴。
收拾妥当,他侧首看向安分静坐的乔觉,心底杀意再次升腾。
他张口,再度哼起那首阴森诡异的小调。
反噬内伤尚未消退,他胸腔隐隐作痛,连唱腔都断断续续,少了往日的阴冷凌厉。
片刻休整后,他放缓语调,刻意装出凄苦模样,开启惑心说辞。
“我年少之时,曾娶过一位容貌极佳的妻子。”
车厢之内,没有悲戚氛围,只有清晰的咀嚼声。
乔觉坐在一旁,低头啃着手里的大葱,吃得干脆利落。
车夫无视杂音,继续讲述。
“我与她夫妻情深,朝夕相伴,从未分离。”
咀嚼声持续不断,稳稳盖过低沉的叙事声。
车夫的阴冷氛围,被彻底破坏殆尽。
数次忍耐过后,他猛然转头,厉声怒喝。
“我在讲我的伤心旧事!你就不能暂时停下吃食?”
阴森诡谲的猎杀场景,被一口大葱彻底搅碎,车厢里只剩浓烈的辛辣气味。
乔觉立刻停嘴,捧着大葱一脸拘谨。
“那我吃果子,总没问题吧?”
“不用进食,安静听我说话就行。”车夫语气冰冷,压制着翻涌的怒火。
“我知晓了,你尽管说。”
乔觉端正坐直,乖乖等候下文。
车夫被屡次打断思绪,已然记不清讲到何处,只能开口询问。
“我刚刚说到哪了?”
“你和尊嫂情深意重,恩爱不离。”乔觉如实作答。
车夫眼底瞬间覆满阴寒戾气,语气陡然沉肃。
“没错。我待她胜过性命,世间所有好物,尽数赠予她一人。”
乔觉随口接话。
“那尊嫂日常起居琐碎,你也事事迁就吗?譬如如厕这类小事?”
车夫瞬间青筋暴起,怒目圆睁。
“胡言乱语!我妻子温婉端庄,岂容你随意亵渎揣测!”
乔觉微微缩肩,满心委屈。他只是随口搭话,无端挨了一顿斥责,着实无辜。
车夫强行调息压怒,彻底放弃循序渐进的猎杀方式。
他没了多余耐心,只想速战速决。
“我倾尽所有待她,最后她却背我私通外人,负我一片真心。”
乔觉眼神一亮,连忙追问。
“私偷东西?邻里的小物件吗?她怎么会做这种事?”
车夫彻底忍无可忍,厉声呵斥。
“立刻给我下车!”
“大哥别恼!我就是想宽慰你两句,没有恶意!我不插话了,你继续说!”乔觉连忙拱手赔笑。
车夫面色阴寒,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
他左手悄然探入衣襟,摸出一柄淬满极致妖毒的短刃,打算趁少年不备,骤然出手绝杀。
可他刚转头准备发难,全身动作瞬间彻底僵死。
身侧的乔觉双手托着一柄古朴威严的陌刀,正拿着干净布条,慢悠悠擦拭刀身。
车夫修行数百年,眼界远超寻常妖修。
他只看一眼,便彻底看清了这柄兵刃的根底——这是品级极高的上古杀伐法宝,灵力浩瀚厚重,杀伐气韵滔天,威能碾压他赖以立身的妖器青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