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理由绝了
当天晚上,宗门大殿内,整个幽狱圣宗的弟子都聚在一处。
夜色彻底沉降,深山无风,整座幽狱圣宗陷入一片死寂。往日里各自闭关苦修、稳固道基的妖修弟子,今夜全数汇聚在宗主正殿之中。殿内烛火静静摇曳,映出一众形态各异的妖身。整座大殿气氛沉滞,没有一人出声。
大殿正中主位下方,夜苍琊双膝跪地。他怀中死死搂着一截尚且带着鲜活青色的柳枝,神态癫狂,放声悲哭。
周身稳定多年的妖力彻底紊乱,层层缠绕身躯的阴寒魔气不受控制地四散消融。
“天道在上!陪我千载的老友!你熬过无尽风霜,历经千年沉淀!无数天劫地厄、妖道劫难,从未伤及你的根本灵根!偏偏今日,毁于一杯寻常凉茶之中!明日便是你一千两百载灵寿大典,何其可惜,何其冤枉!”
他反复哭喊,体内气血剧烈翻涌,气息紊乱不止。数次剧烈哽咽,扯动胸腔经脉,引发阵阵咳喘。
哭至嗓音干涩刺痛,夜苍琊随手拿起案上以古柳灵叶冲泡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清冽纯粹的灵韵入喉,瞬间抚平了他躁动的内息。
他微微一怔,新一轮的悲戚再度涌上心头。
“身死道消尚且留存这般醇正灵韵……你这一生,终究是受了莫大委屈。”
人群侧边,一道看似稚嫩、语气却满是疲惫无奈的声音,直接打断了满殿悲戚氛围。
“适可而止,师叔。这么多年,宗门上下,谁没被那少年折腾得束手无策?你们还有必要故作悲情吗?”
说话的是身形娇小、通体覆满细密软毛的稚童小满。他口生尖牙,修行岁月极深,素来机敏灵动。此刻他神色倦怠,眼底积压着长年积攒的无奈。
“我本是仓鼠妖修,体态瘦小是天生道体所限,不是体虚孱弱。乔觉师弟偏偏认定我常年营养不良、面黄肌瘦。” “他日日寻来牛乳,强行逼我饮用,没有半点拒绝的余地。长年累月下来,我的妖体习性被彻底打乱,固定的修行节律尽数崩坏。你说说,这算不算无妄之灾?” 小满侧过视线,看向身侧伫立的牛头妖修。 那牛头妖修体魄魁梧强悍,此刻一手死死按住心口,满脸憋屈,扭头不愿与任何人对视。显然常年承受着同款折磨,感同身受。 小满闭了闭眼,积压多年的心酸尽数翻涌上来。 他话音落下,殿内所有妖修纷纷点头附和,此起彼伏的叹苦声填满整座大殿。 葬月姬站在人群之中,语气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 “你们只是修行作息被扰乱,受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小麻烦。我承受的,是常年累月的颜面尽失、心性折辱。你们知道我未化形得道之前,是什么身份吗?” 她抬手扯了扯身上朴素粗糙的布衣,眼底满是不甘。 “我是西湖灵泽孕育的红狐妖修,生来语调温婉,仪态雅致,曾是一方地界颇有名气的灵妖。再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雅致仙裙换成粗布衣裳,自幼习得的软糯语调早已生疏错乱。前些日子我下山采购物资,低阶小妖竟当众称呼我为村野大姨。” “我问你们,这般折损颜面的羞辱,你们能忍?这根本就是在毁掉我千年修来的道体尊严!” 葬月姬双手掩面,低声啜泣,积压多年的郁结无处宣泄。 大殿内侧的暖榻之上,坐着一名须发微白的清瘦老者。 他外表与寻常世俗老翁别无二致,周身没有半分妖煞戾气,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他每一次吞吐烟雾,手中旱烟锅深处,都会传出层层凄厉的魂体嘶吼。阴风震荡整座大殿,威势骇人。 这是幽狱圣宗的当代宗主,也是宗门之内修为最深厚、威慑力最强的存在。 他一身妖道神通,可引千里山川灵气异动。世俗王朝、隐世道门,皆对他心存忌惮。 此刻这位威震一方的妖尊,脸上只剩无奈与怅然。 “你们的委屈,本座都清楚。但事到如今,本座也没有任何办法。” “曾经的幽狱圣宗,是隐世深山的顶尖妖道正统,潜心悟道,不问红尘世事。自从那少年入宗,我们传承千年的道统彻底变了模样。” “堂堂上古妖宗,如今只能靠炼制八卦镇邪镜售卖,换取灵石物资,勉强维持宗门运转。” 宗主抬手,重重磕了磕手中的旱烟锅,语气愈发沉闷。 “如今世间大半镇妖驱邪的法器,皆出自我们宗门之手。周边魔道巨擘、老牌妖域大能,早已对我们心生怨怼。他们只是碍于情面,暂时没有发难而已。” 小满听得心头愤懑,直接上前一步,朗声开口。 “既然他们满心不满,为什么不自己解决问题?” “有本事,就把乔觉师弟接引去他们道场修行。我倒想看一看,他们能不能扛得住这种日复一日的折腾。” 话音落地瞬间,整座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妖修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锁定小满。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满被一众视线盯住,心底莫名发慌,语气不由得结巴起来。 “你们盯着我干什么?我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吗?” 宗主骤然神色一亮,抬手重重一拍大腿,语气陡然振奋。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你这句话,点醒了本座。” 殿内一众妖修思绪纷纷翻涌,无数旧事涌上心头。 多年前,尚在襁褓的乔觉凭空出现在宗门山门外。 最初众妖只当是天降口食,无人在意。谁也不曾想到,这会是缠绕宗门数十年的无解劫难。 乔觉天生身负至刚至正的浩然道韵,心性纯粹无瑕。 他但凡心生不悦、略带烦躁,周身便会自发升腾无尽纯白圣光。 圣光为万邪天克,一切阴魔煞气遇之即消。即便是千年妖体,被圣光扫中,也会神魂刺痛、经脉灼伤,根本无从抵挡。 宗门众妖曾试过送走他。 但只要乔觉靠近宗门结界边界,便会放声大哭。他的哭声裹挟莫名天道伟力,整山妖修神魂震颤、道体撕裂,痛苦远超圣光灼烧。 也曾有人暗藏杀心,想要彻底除却后患。 但这条规则恒定不变:但凡对乔觉生出歹念、动过半分杀机,最终修为反噬、道体受损的,只会是出手之人。 也曾有人刻意缩减他的膳食,想要让他身形瘦弱、无力折腾。 乔觉一旦落泪,泪珠落地便化作浩然威压,压得满殿妖修匍匐在地,神魂剧痛难忍。 所有办法尽数失效。 这群活过千载岁月、修为通天的妖修,只能无可奈何,将他安稳养育在宗门之中。 众人原本心存侥幸。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对悠长妖寿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忍过百年,便可彻底解脱。 可随着乔觉年岁渐长,变故越来越多。 他虽是凡人躯体,却总能无意之间,寻获、炼制出种种克制妖邪魔道的至宝灵物。 宗门数位闭关不出的老牌妖修,屡次不慎栽在他手中,道基受损,修为断崖式下跌。 再继续耗磨下去,一众妖修恐怕会先于这名凡人彻底道废陨落。 小满一句无心戏言,让所有妖修瞬间通透。 葬月姬眸光骤亮,连日积压的愁闷一扫而空,语速极快。 “没错。乔觉如今已然成年,不再是懵懂孩童。” “我们只需寻一个正当理由,劝他下山闯荡江湖、历练红尘即可。年少无知无法沟通,如今他已然通晓事理,完全说得通。” 一语落地,满殿妖修尽数振奋。 “说得没错!” “终于有脱身的机会了!” “数十年煎熬,总算熬到头了!” 短暂的欢呼过后,小满神色一凝,当场泼下冷水。 “先别高兴太早。我问你们,我们该找什么理由,劝他主动下山?” 简单一句提问,瞬间让喧闹的大殿重回死寂。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啊,理由从何而来。 众妖对视片刻,目光再一次全部落在小满身上。 小满心头一紧,连连摆手。 “你们又看我?凭什么又是我?” 宗主面露温和笑意,抬手轻轻抚过小满头顶,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小满,你提出的问题,切中关键。既然难题由你而起,化解之法,自然交由你来处理。” 小满脸色瞬间垮下,满心懊悔。 多嘴多舌,纯属自讨苦吃。 “不行!宗主,我做不到!” “我现在只要看见乔觉师弟,心神都会本能震颤,已然生出心魔应激反应,浑身不适,甚至把持不住身形。这件事,我担不起。” 宗主神色不变,语气平淡。 “无妨。本座让人提前为你备好亵衣尿片,不会出任何纰漏。” 小满瞬间失语,心底满是无力。 他算是彻底看清了,这群妖修,从来没有半点宗门尊长的规矩情理。 宗主神色骤然一肃,话语干脆利落。 “此事就此敲定,全权由你负责。” “若是办不成,今夜你便搬去和乔觉同榻歇息,朝夕伴陪,直至你办好此事为止。” 小满脸色瞬间发青,声音陡然变调。 “宗主!你这是刻意刁难!我区区低阶小妖,怎么担得起这种重任?” 话音未落,大殿厚重帘幕被轻轻掀开,一道清朗少年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小满师兄,李师伯说你找我?” 小满抬头死死盯着门口的少年,双目通红,情绪彻底崩溃。 不远处一名光头胖妖下意识摸了摸鼻尖,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小满。 宗主不等小满辩解,直接开口,语气带着强势引导。 “没错,你小满师兄有事找你,有要事相商。” 话音未落,一道柔和浑厚的妖力从宗主掌心涌出,直接将小满推至乔觉身前。 小满内心疯狂哀嚎。 连一点思虑缓冲都不给,未免太过仓促。 乔觉微微歪头,神色淳朴,眼底满是纯粹的好奇。 “小满师兄,不知找我所为何事?” 宗主在旁连声催促,语气急促。 “快说。不要拖延。” 小满肩头像压了一座大山,欲哭无泪,硬着头皮快速思索说辞。 半晌,他猛地一拍手掌,仓促开口。 “是这样。圣宗以后,不再售卖八卦镇邪镜。从此宗门断绝这项营生,再也赚不到半点灵石物资。” 宗主与满殿妖修眸光齐齐亮起,暗自认可这个由头恰到好处。 乔觉闻言,眉心骤然蹙起,神色带着明显的疑惑。 “好好的宗门营生,为什么突然停了?” 小满茫然眨眼,他根本没有提前想好说辞,只能慌乱用眼神向一众同门求助。 全场妖修或抬头望梁,或低头看地,无一人对视,无一人搭话。 小满心底叫苦不迭。 宗主见乔觉眉头越皱越紧,心头瞬间慌乱。他太清楚乔觉的体质特性,少年心绪郁结之际,周身浩然圣光必然躁动,届时全殿妖修都要承受神魂灼痛。 他立刻低声催促。 “他已经问你了,立刻作答。为什么禁售?” 满殿无形压力尽数压在小满身上。他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此镜蛊惑世人道心、乱人修行根基!当朝官府明令禁止,不许世间流通售卖!” 众妖精:“……” 这理由,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