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沧澜城城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温润灵霭,彻底吹散了二人一路西行的大漠罡风与风尘疲惫。
李云霄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御空奔波的紧绷筋骨骤然松弛,周身流转的微弱遁光彻底敛入体内。他抬眸环顾四周,少年眼眸里盛满了全然陌生的景致,眼底藏不住惊叹。自小居于中土俗世,他见惯了凡城的朱墙青砖、市井喧嚣,也曾听闻中州仙城的凌空琼楼、遗世独立,却从未见过这般将人间烟火与九天仙韵揉得这般浑然天成的天地。
青岚玉砖铺就的长街平整光洁,脚下细碎灵光若隐若现,踩上去温凉舒适。两侧白墙黛瓦的古建楼宇错落排布,飞檐翘角悬着冰晶琉璃仙灯,暖光细碎,灵风穿街而过,带起檐下仙灯轻轻晃动,流光辗转间,将整条街巷衬得温柔缥缈。街边摊贩林立,人声鼎沸,凡夫百姓挎着竹篮缓步穿行,嬉笑闲谈之声不绝于耳,而三两身着素色道袍的修士侧身而过时,步履轻盈,灵气拂袖,俗世烟火与仙侠清逸交融得恰到好处,无半分违和之感。
“师姐,这沧澜城,当真与别处不同。”李云霄轻声感慨,语气里满是释然,“大荒之外尽是黄沙枯寂,此处却如世外洞天,烟火温热,灵气绵长。”
风铃缓步行于身侧,素衣裙摆轻扫玉砖,不染半点尘絮。她眸光平和,目光扫过街巷往来的人群与楼宇,淡淡开口:“西极边陲,乱世夹缝,能存续万载兴盛,从无侥幸。这城池看着仙凡和睦、安稳太平,实则是人族西疆最后的壁垒,外镇万妖,内藏博弈,远比中土凡城、中州仙城更为复杂。”
她话音清淡,却隐隐点出几分沉肃,冲淡了周遭的温热烟火气。
李云霄闻言心头微凛,瞬间收敛了眼底的松懈。他知晓师姐素来沉稳通透,眼光独到,此言绝非虚发。他顺着风铃的目光望向街巷深处,方才只顾惊叹景致,此刻细细察觉,果真窥见几分隐秘的异样。
街上往来的修士气息各异,不尽相同。有人道韵清正,灵气温润内敛,周身气息与城中灵霭相融无间;也有人气息凛冽肃杀,灵力锋锐如刀,行走间自带一股杀伐戾气,与周遭温和的环境格格不入。更有不少看似寻常的市井百姓,眉眼沉静,步履沉稳,绝非普通凡夫俗子,分明是隐匿凡尘的修行之人。
“沧澜城地处人妖两界交界,鱼龙混杂,势力交错。”风铃缓缓解释,语速不急不缓,“中土仙门不屑驻守边陲苦寒之地,内陆凡朝皇权管辖不到这极西之地,故而这座万载雄城,从未受正统仙廷与凡朝管控,长久以来,皆是本地两大修真势力共治安稳。我们此番暂且落脚,不宜高调张扬,先寻一处客栈休整,调息稳固修为,再慢慢打探师门相关讯息。”
李云霄郑重颔首,历经一路艰险,他早已褪去初入仙道的懵懂莽撞,深知边陲之地的生存法则。二人收敛周身灵气,褪去修士的凌厉气韵,看似化作一对寻常游学的师门弟子,顺着人流,沿沧澜主街缓步前行。
主街两侧商铺林立,琳琅满目。灵材铺子摆放着大荒特有的妖骨、灵砂、异种仙草,皆是中土罕见的珍稀物件;符箓法器小店烟火气十足,低阶护符、简易法刃整齐排布,供城中修士与习武之人选购;沿街酒肆茶寮临路而建,窗棂敞开,灵茶醇香、灵酒清冽的气息随风漫溢,勾人驻足。往来之人有身披布衣的行脚修士、挎篮采买的寻常百姓、腰佩利刃的守城兵卒,形形色色,百态纷呈,勾勒出边城独有的鲜活烟火。
行至主街中段,一座临河而立的雅致楼阁映入眼帘。楼阁两层高,青瓦覆顶,飞檐翘角雕琢细腻,原木色的梁柱温润古朴,未施浓妆艳抹,只凭临水格局与氤氲灵气脱颖而出。檐下悬挂一块凝光玉牌,上书“听澜客栈”四个古篆字,灵风拂过,字迹流光微动,雅致脱俗,是城中极佳的落脚之所。
“便此处吧。”风铃微微颔首,脚步轻抬,迈入客栈大门。
客栈内宾客满座,却无半分嘈杂喧闹,氛围清雅闲适。一楼大堂桌案错落,不少修士与百姓对坐闲谈,低语交谈,有人品鉴灵材,有人推演粗浅道法,有人闲谈大荒风物与妖域异动。空气中混杂着灵茶的甘醇、灵糕的清甜与淡淡的灵气,温润宜人。
二人刚踏入店内,一名身着素雅布衣、眉眼机灵的店小二便快步上前,躬身笑道:“二位客官看着面生,可是初入沧澜城?小店有上房雅间,临河观景,灵气浓郁,最适合修士调息休整,不知二位需要住店还是用膳?”
“两间上房,再备一桌清淡灵膳。”风铃淡淡出声,指尖轻弹,一枚低阶灵石轻巧飞出,落在柜台之上,“先住三日。”
店小二目光一亮,连忙恭敬应下:“好嘞!客官稍等!”
沧澜城流通灵石与凡钱并行,寻常客栈食宿只需凡银,唯有灵气充裕的上房与灵膳,方收灵石。风铃出手阔绰,气质出尘,店小二一眼便知是远道而来的修行高人,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引着二人往二楼雅间走去。
二楼雅间临沧澜主河,推窗可见碧波流水、垂云仙柳,灵雾氤氲,景致绝佳。房间内布设简洁雅致,床榻铺着吸纳灵气的灵绒软垫,桌案光洁,角落立着一座小型聚灵阵,周身灵气流转不息,确实是绝佳的休整之地。
待店小二退下,房门轻轻合拢,李云霄才松了周身拘谨,轻声问道:“师姐,你方才所言的两大本地势力,究竟是哪两派?”
风铃走到窗边,凭栏而立,目光望向远方城池中央的沧澜仙台,眸光沉静:“沧澜城自立万载,不受外力辖制,执掌城池秩序、守护边城安宁的,是本地两大顶尖宗门——清雾阁与镇岳堂。”
她语速平缓,细细为李云霄拆解边城势力格局:“清雾阁扎根东城,秉承顺势无为、仙凡共生的道韵,门中弟子多修清心固本、温养灵气之术,擅长法阵、医道、灵植之术,性情大多温润平和。东城市井繁华、烟火浓郁,便是清雾阁常年治理的结果,他们护佑城中百姓安稳,维系市井秩序,是边城温润的根基。”
“而镇岳堂,扎根西城,毗邻大荒妖域。”提及此名,风铃的语气微微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肃杀,“门中弟子专修杀伐镇邪之道,功法凌厉,擅长御战、镇妖、守城之术,性情刚烈勇武。西城重兵驻守、肃杀凛冽,便是镇岳堂的管辖范围,他们世代镇守人族西疆防线,抵挡大荒妖邪入侵,是边城最坚硬的铠甲。”
李云霄凝神倾听,瞬间理清了沧澜城的势力脉络。一阁一堂,一温一烈,一治内一御外,一守烟火一镇边疆,看似相辅相成、共治边城,隐隐却透着制衡对峙的格局。
“二者同为本地顶尖势力,世代共生,却也素来不和。”风铃一语道破关键,“清雾阁认为镇岳堂杀伐过重、戾气缠身,动辄动武,扰乱城中平和道韵;镇岳堂则鄙夷清雾阁避世温吞、软弱无为,只懂固守一隅,不懂边疆凶险。千年来两派理念相悖,摩擦不断,彼此制衡,谁也无法独掌沧澜城,便形成了如今二分城池、共治边城的局面。”
李云霄心中恍然,难怪入城之后,城中修士气息两极分化,街巷氛围东西各异,原来是两大势力理念不同、分治南北所致。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梳理边城局势之时,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争执之声,打破了客栈的清雅静谧。
声响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凌厉戾气,穿透木质楼板,清晰传入二楼雅间。并非寻常市井斗殴,争执声中夹杂着灵力碰撞的闷响,还有桌椅倾覆、器物碎裂的嘈杂动静,瞬间吸引了店内所有宾客的注意。
“你清雾阁弟子仗着修为高深,便可以肆意坏人行规矩、夺人灵材?当真霸道至极!”一道粗粝沙哑的怒喝骤然响起,满含愤懑与不甘,带着浓郁的肃杀之气。
紧随其后,一道清冷温润、却带着几分淡漠的女声缓缓回应:“大荒灵材,有德者居之,有缘者得之。你以粗浅修为,独占三株凝霜灵草,却无力护持,反倒引动妖息沾染灵根,糟蹋天材地宝。我代为收取,规整灵材、祛除妖秽,何错之有?”
“强取豪夺便是强取豪夺!何须冠冕堂皇!”那粗犷男声愈发愤怒,灵力震荡,震得一楼梁柱微微震颤,“沧澜西城的规矩,从来是力强者得,凭本事争夺,你东城清雾阁凭什么插手我镇岳堂弟子的事?”
“沧澜城全域,皆需遵仙台法度、守市井规矩。但凡城内作乱、恃强凌弱、糟蹋灵物者,我清雾阁皆可管束。”女声依旧清冷,不卑不亢,“镇守边疆是你镇岳堂之责,维系城内秩序,是我清雾阁之责,各司其职,何来越界之说?”
争执之声愈演愈烈,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气息骤然爆发,在大堂之内激烈冲撞。一股灵力温润绵长、带着清浅草木灵韵,是清雾阁典型的清心灵法;另一股灵力厚重凛冽、带着铁血杀伐之气,正是镇岳堂专属的镇战灵力。
两股气息截然相悖,刚柔对冲,瞬间搅乱了客栈内平和的灵气。原本静坐闲谈的宾客纷纷起身退让,避开大堂中心的冲突之地,无人敢轻易掺和两大宗门的纷争。
窗边的李云霄闻声起身,微微俯身,透过窗棂缝隙向下望去,将楼下场景尽收眼底。
客栈大堂中央,对峙双方泾渭分明。左侧立着一名青衫女子,容貌清丽素雅,发髻轻挽,身着绣着淡雾纹路的素雅道袍,周身灵气温润流转,眸光淡然,气度从容,正是清雾阁弟子。她身前桌案倾覆,几枚散落的灵草静静躺在地面,灵韵澄澈,无半分妖秽。
对面则站着三名黑衣修士,个个身姿挺拔、筋骨粗壮,身着玄铁色劲装,衣摆绣着山岳镇妖纹路,面容刚毅冷峻,眉宇间带着常年镇守边疆的肃杀戾气,一看便是镇岳堂的驻守弟子。为首的黑脸修士双拳紧握,周身灵力震荡,面色铁青,眼底满是怒火,显然被青衫女子的辩驳激怒至极。
“不过是几株寻常凝霜灵草,我自大荒险地拼死采摘,历经凶险,沾染些许妖息又如何?带回城中温养数日,自然能够祛除!”黑脸修士咬牙沉声,语气满是不甘,“你不问缘由,当众夺我灵材,折我颜面,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休怪我镇岳堂不讲情面!”
青衫女子眉眼微蹙,语气依旧淡漠,却多了几分冷意:“灵草凝霜聚气,最忌妖秽沾染。你所得灵草根须妖息深入肌理,已然伤及灵韵,寻常温养根本无法祛除,强行留存只会浊气扩散,污染周遭灵气,甚至引来低阶妖物窥探。我今日收取,既是规整灵材,也是保全你自身,免得你被浊气侵体、修为受损。”
“一派胡言!”黑脸修士根本不信,只当对方刻意刁难、借机夺宝,周身杀伐灵力愈发炽盛,“我看你清雾阁,就是见不得我镇岳堂弟子得宝!常年躲在东城享烟火安稳,从未踏足大荒半步,不知采摘灵材的凶险,只会在城内恃强凌弱、欺压同僚!”
此话一出,瞬间戳中了两派积压千年的矛盾症结。
镇岳堂弟子世代驻守西疆边境,日日直面大荒妖邪,浴血厮杀,刀口舔血,常年活在凶险肃杀之中,早已习惯以实力定规矩、以杀伐护自身。他们心底素来鄙夷清雾阁弟子安居东城繁华之地,不历凶险、不战妖邪,却身居高位、执掌城内秩序,管束他们这些浴血守边之人,心中积怨早已根深蒂固。
而清雾阁弟子自持执掌城内法度、维系仙凡秩序,恪守温润无为的道义,素来不喜镇岳堂弟子蛮横霸道、杀伐无度,认为其戾气过重,屡屡破坏城中平和气韵,双方理念相悖,积怨颇深,平日里只是各守疆域、互不干涉,今日一桩小小的灵材纠纷,彻底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派系矛盾。
青衫女子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温润灵气微微收敛,多了几分疏离威严:“我念你守边不易,不愿过多计较,你却执意胡搅蛮缠、搬弄是非。沧澜城法度在前,城内禁止私斗、禁止恃强夺利、禁止糟蹋灵物,你今日不仅险些损毁灵材,还当众寻衅滋事,扰乱市井安宁,当真以为我清雾阁不敢治你?”
“治我?你且试试!”黑脸修士怒极反笑,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地面玉砖微微震颤,凌厉的杀伐之气直冲穹顶,“今日我便看看,你清雾阁能不能凭一己之力,压下我镇岳堂的骨气!”
一旁两名镇岳堂弟子也纷纷上前一步,周身灵力同步涌动,三人气息相连,隐隐结成战阵,对峙之势瞬间紧绷,大战一触即发。
客栈内众人呼吸一滞,无人敢出声劝阻。两大宗门的底层弟子冲突,看似寻常争执,实则牵扯两派千年博弈,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大范围的派系争斗,没人愿意无端卷入风波之中。
二楼雅间内,李云霄看得眉头微蹙,低声对风铃说道:“师姐,不过几株灵草,些许小事,何至于闹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
风铃立在窗边,眸光沉静,将楼下的对峙细节尽收眼底,轻声道:“小事只是表象,内里是千年积怨的宣泄。镇岳堂守边有功,自认劳苦功高,不甘受清雾阁管束;清雾阁掌城内法度,自认公允持正,不容镇岳堂坏了规矩。二者相互制衡,却也相互敌视,这类冲突,在沧澜城早已司空见惯。”
她话音刚落,楼下局势陡然生变。
黑脸修士性情刚烈,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不愿再多费口舌,手掌骤然翻扬,一柄厚重的玄铁战刀破空而出,刀身萦绕着暗沉的杀伐灵光,带着直面妖域的凛冽煞气,顺势劈出一道厚重刀气,直逼青衫女子面门。
这一刀没有半分留手,力道雄浑,煞气冲天,完全是对敌妖邪的杀伐招式,凶悍至极。
青衫女子眼底寒光一闪,却并未慌乱退让。她素手轻抬,指尖灵气流转,没有动用凌厉杀伐招式,只凝出一层轻薄如雾的青色灵霭,覆于身前。看似绵软无力的灵霭,却柔韧至极,硬生生接住了厚重刀气。
轰——
灵力碰撞的闷响骤然炸开,细碎灵光四溅纷飞。
雄浑刚猛的刀气撞上柔韧绵长的灵雾屏障,瞬间被层层消解、拆解殆尽,凶悍煞气如同泥牛入海,翻不起半分波澜。黑脸修士身躯猛地一震,手臂发麻,踉跄着后退两步,眼底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修为已然抵达筑基中期,在同辈驻守弟子中也算佼佼者,常年厮杀历练,招式凶悍霸道,可全力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青衫女子稳稳立在原地,衣袂未乱,发丝未飘,眸光愈发清冷:“镇岳堂弟子,恃武寻衅,私斗扰民,今日便罚你闭门思过三日,赔付客栈损毁器物,再抄录《沧澜安城箴》百遍,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彻底刺痛了黑脸修士的自尊心。他浴血守边,九死一生,换来的不是敬重,反倒是当众受罚、被折颜面,心底的憋屈与愤怒彻底爆发。
“我不服!”
黑脸修士怒吼一声,周身灵力再度暴涨,刀身灵光炽盛,正要再度出手,一道更为沉肃、厚重的嗓音,骤然从客栈门口传来,稳稳压住全场躁动。
“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裹挟着厚重如山的威压,瞬间笼罩整座客栈。原本躁动的灵力瞬间凝滞,喧嚣的大堂刹那间鸦雀无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客栈门口缓步走入一道黑衣身影。男子身形魁梧挺拔,肩宽背阔,身着一袭玄色镶金长袍,衣袍绣着完整的山岳镇妖大阵纹路,纹路隐隐流转灵光,气度凛然威严。他面容棱角分明,眉眼深邃,周身气息厚重肃杀,不怒自威,常年镇守边疆的铁血气场扑面而来,仅仅立在那里,便让人心生敬畏。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色衣袍的随行弟子,身姿挺拔,气息沉稳,皆是修为不弱的修行者,静默而立,气场森严。
“是镇岳堂的执法长老,岳凛!”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语气满是忌惮。
李云霄眸光微凝,细细感知对方气息,心底暗自心惊。这位岳凛长老的修为,远比楼下争执的两名弟子高深,周身灵力厚重凝练、内敛深沉,不带半分浮夸戾气,却稳如泰山、沉如大地,至少是筑基后期的顶尖修为,距离金丹境界仅有一步之遥。
黑脸修士见到来人,身上暴涨的灵力瞬间收敛,一脸愤懑与委屈,连忙收刀躬身行礼:“长老!”
岳凛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半分温和,眼神锐利如刀,瞬间看穿前因后果。他并未先开口问责,而是转头看向对面的青衫女子,语气淡漠,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对峙之意:“清雾阁同门,不过弟子间些许口舌之争、意气之争,些许灵材小事,何必咄咄逼人,当众折我镇岳堂弟子颜面?”
青衫女子面对这位威名赫赫的镇岳堂长老,依旧从容不迫,微微欠身行礼,态度公允,不卑不亢:“岳长老,宗门有别,法度无偏。沧澜仙台定立规矩,城内禁私斗、禁蛮横夺利、禁糟蹋灵物。令徒今日寻衅在先、私斗在后,损毁店家器物,扰乱市井安宁,我依律惩处,并非针对镇岳堂,更无刻意折辱之意。”
“依律惩处?”岳凛眉峰微挑,语气添了几分冷意,“我镇岳堂弟子日日驻守西疆,浴血斩妖,以血肉之躯抵挡大荒万妖侵袭,护全城安宁。区区几株沾染妖息的残次灵草,即便自行取用、温养炼化,又有何妨?比起我等守边之功,这点细碎过错,当真值得清雾阁大动干戈、当众问责?”
此话一出,瞬间道出了两派最深层的矛盾根源。
镇岳堂上下,皆以守边大功自居,认为自己承担了边城最凶险、最沉重的责任,些许私过理应被包容宽宥,不该被条条框框的市井法度束缚。而清雾阁始终坚持法度公允,认为有功不可抵过,守边是职责所在,守规矩是全员本分,无人可以例外。
理念相悖,立场对立,千年如此,从无调和余地。
青衫女子眸光沉静,缓缓开口反驳:“岳长老守边有功,全城百姓、各方修士皆铭记在心,无人敢忘。可有功是功,有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若守边之人便可肆意妄为、凌驾法度之上,今日恃武夺灵,明日寻衅滋事,长此以往,沧澜城规矩崩坏,人心涣散,何以固守边疆、安宁万民?”
她声音清亮,条理清晰,句句公允,说得岳凛一时语塞,眼底寒意却愈发浓重。
就在二人对峙僵局、气氛愈发紧绷之际,客栈二楼的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数名身着雾色长裙的女子缓步下楼,为首的是一名白衣女子,气质温婉绝尘,眉眼温润,周身灵气缥缈如云,自带清雅圣洁的气韵。她修为深不可测,周身灵力内敛无痕,却自带一股公允端方的气场,轻轻走来,便冲淡了满堂肃杀戾气。
“是清雾阁的雾华师姐。”有人低声议论,“她是清雾阁内门核心弟子,修为高深,公允持正,在城中声望极高。”
雾华缓步走至大堂中央,对着岳凛微微颔首行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公允:“岳长老,区区弟子争执,何须闹得两派对峙、满城不安?师妹恪守城规、依律行事,并无过错。但令徒守边辛苦、身负凶险,一时意气之争,亦可酌情宽宥。”
她主动各退一步,缓和僵局:“今日之事,损毁器物由清雾阁代为赔付,令徒无需闭门思过,只需谨记城规、日后谨言慎行即可。如此处置,岳长老以为如何?”
此话温柔妥帖,既保全了清雾阁法度的威严,又给足了镇岳堂颜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岳凛眸光微动,沉默片刻。他今日前来,本是为护持门下弟子、挽回宗门颜面,并非有意挑起两派大规模冲突。雾华此举公允谦和,已然化解了对峙僵局,若是继续不依不饶,反倒显得镇岳堂蛮横无理、恃功骄纵。
良久,岳凛缓缓颔首,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沉冷:“既然雾华师妹出面调和,今日之事,我镇岳堂就此作罢。但还望清雾阁日后明晰分寸,莫要对守边弟子太过苛责。”
“自然。”雾华浅浅一笑,温润平和,“两派共生,共治边城,本该彼此体谅、各司其职,共守西疆安宁。”
一场险些升级为两派摩擦的冲突,就此悄然化解。
岳凛深深看了一眼在场的清雾阁弟子,带着门下众人转身离去,黑衣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周身肃杀之气缓缓散去,只余下满堂尚未平复的紧绷氛围。
雾华对着周遭众人微微颔首,轻声安抚几句,便带着同门弟子从容退场,只留下那名最初争执的青衫女子,默默收拾散落的灵草,修复倾覆的桌椅器物。
客栈内的喧闹渐渐平息,宾客们重新落座,低声闲谈方才的风波,只是氛围再也不复先前闲适,多了几分隐秘的凝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的冲突看似平息,实则只是两派千年博弈的小小缩影,沧澜城看似仙凡和睦、安稳太平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对峙从未停歇。
二楼雅间内,李云霄看完全程,心中感慨万千,对这座边城的认知彻底改观。
此前他只觉沧澜城仙景如画、烟火温热,是大荒边陲难得的安稳洞天,如今才彻底看清,这座万载雄城从不是安逸乐土。外有大荒万妖环伺,兵戈不息;内有两大宗门理念相悖、势力对峙,暗流涌动。仙凡共生的温柔景致之下,藏着铁血制衡的残酷规则。
“清雾阁掌内序,温润公允,守一城烟火;镇岳堂御外敌,刚烈铁血,护一方疆土。”李云霄低声总结,语气郑重,“二者相依共生,却又彼此制衡,这沧澜城的安稳,果然是夹缝之中的不易存续。”
风铃轻轻点头,眸光望向窗外绵延的街巷与远处巍峨的仙台,轻声道:“这只是表层格局。两派共治只是台面规则,仙台之上,还有更深的势力博弈与古老传承。我们初来乍到,立足未稳,接下来的几日,务必低调蛰伏,熟悉城中规则,观察各方势力动向。”
她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而且方才岳凛长老的态度,看似强硬护短,实则暗藏担忧。大荒近期妖息躁动,边境已然隐隐不稳,镇岳堂压力剧增,这才愈发敏感易怒,对宗门颜面、弟子权责看得极重。”
李云霄心头一紧:“师姐的意思是,大荒妖域近期会有异动?”
“大概率如此。”风铃语气沉了几分,“边城风雨欲来,暗流已生。我们此番归途休整,看似恰逢其会,实则未必是巧合。接下来,沧澜城恐怕不会再这般安稳了。”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帘幔,携来河畔淡淡的灵雾与柳香,却吹不散房间内悄然滋生的凝重。
万里归途的第一座落脚之城,看似仙凡静好、烟火温热,实则早已风波暗涌、危机潜伏。两大本土势力的对峙只是开端,大荒妖域的隐患、边城深藏的博弈、未知的前路风险,已然悄然笼罩在二人肩头,一场属于西极边城的风波,正在缓缓酝酿,即将席卷整座万载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