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天,冷得不像话。
老疯子的道观建在半山腰,说是道观,其实就是几间用碎石垒起来的破屋子,顶上盖着枯草,四面漏风。但比矿洞强——至少不用闻那些腐烂的矿木味道。
沈夜靠在墙边,闭着眼睛。
他在感受体内那扇“门”。
从青石镇逃出来已经快一个月了。那抹苍绿神光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在他体内留下点什么——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慢慢洇开,染出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
那不是力量。
或者说,不只是力量。
是一种……知觉。
他能感觉到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路径,能感觉到炕下柴火燃烧时每一簇火苗的呼吸,能感觉到阿念蜷在角落里睡熟时心跳的节奏。
太快了。
他知道这不是正常现象。正常人感知世界,靠的是眼睛、耳朵、皮肤。他现在靠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体内延伸出去,触碰着周围的一切。
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恶意。
是等待。
“你又在发呆了。”
姜稚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夜睁开眼,没说话。
姜稚衣坐在炕的另一头,腿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是从老疯子那堆破烂里翻出来的,讲的是一些基础的药理知识。她这几天一直在看,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要把每一页都背下来。
“你感觉到了什么?”她没抬头,但语气不像随口一问。
沈夜沉默了几息。
“……太快了。”
“什么太快?”
“感知。”
姜稚衣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到什么程度?”
“墙外面三步远,有一只老鼠。炕底下第七块砖下面有一条裂缝。”沈夜顿了顿,“三丈外那棵枯树,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停着一只鸟,它在抖。”
姜稚衣放下书,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警惕。
“青衍灵印是‘极速’。”她压低声音,“不是感知。”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夜没回答。他知道。
意味着神印在变。
或者说,他在变。
老疯子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他手里拎着两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疯疯癫癫。
“有人来了。”他说。
沈夜立刻站起来。
“什么人?”
“不知道。但从脚印看,不是普通人。”老疯子把野兔扔到桌上,“三个人,从北边来的,脚步很轻,间距一致。训练过的。”
“多远?”
“两个时辰,最多。”
沈夜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雪已经停了。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人影,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丝线在震动,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你带着阿念从后山走。”姜稚衣已经站了起来,声音冷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先去看看。”
“不行。”
沈夜转过身。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姜稚衣看了他一眼,“我有家族给的护身法器,而且我比你更了解外面那些宗门的人。”
“那也不行。”
沈夜的语气很平静,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姜稚衣皱眉。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什么事都随她去做的少年,在某些事情上,固执得像一块石头。
“沈夜——”
“她说得对。”
老疯子突然开口。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老疯子蹲在地上,开始剥兔皮,手法熟练得不像一个疯子。他没抬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带着阿念走。她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的东西,比她的护身法器更值钱。”老疯子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一丝清明,“小子,你想清楚——来的人如果是冲着你来的,你留在这里,只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沈夜沉默了。
他知道老疯子说的是对的。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走了,姜稚衣会一个人面对那三个人。
“我不走。”他说。
“沈夜——”姜稚衣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阿念可以走。”沈夜打断她,“你和她一起走。我留下来。”
“你疯了?”
“我没疯。” 沈夜看着姜稚衣,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你帮我够多了。从我遇到你开始,你一直在帮我。你说你是顺路,你说你有家族任务,你说你不是为了我——但我欠你的,是真的。” 姜稚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次让我来。”沈夜说,“你带着阿念走。如果我没事,我去找你。如果我有事——” “你不会有事。” 姜稚衣的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不会有事。”她重复了一遍,“因为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沈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几乎是看不见的,但姜稚衣看见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 两个时辰后。 沈夜站在道观门口,看着姜稚衣抱着阿念消失在山道尽头。 阿念没哭。 临走的时候,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你要来找我。” “好。” 他说。 然后她们走了。 老疯子坐在屋里,继续啃兔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不走?”沈夜问。 “走什么走。”老疯子含混不清地说,“我这把老骨头,谁稀罕。” 沈夜没再说话。 他站在门口,闭上眼睛,把感知扩展到最大。 三股气息,从北边来。 不快,但很稳。 像三把刀,笔直地插过来。 --- 一个时辰后。 沈夜看见了他们。 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色大氅,腰间挂着一块令牌——沈夜不认识那上面的图案,但能感觉到令牌上散发出的微弱灵力波动。 左边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一身劲装,背上背着一把长弓。她的眼神很冷,像北境的雪。 右边是个年轻人,比沈夜大不了几岁,相貌普通,但那双眼睛很亮,一直在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三人的脚步在道观门口停下。 为首的中年男人看见了沈夜,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是这里的弟子?” “不是。” “那这里的主人呢?” “出去了。”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 他身后的年轻人突然开口:“师兄,这里有灵力残留。” 中年男人眼神一凛,看向沈夜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人。” 沈夜的语气很平淡。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善意。 “路过的人?”他往前走了一步,“小子,你知道北境有多少妖兽在雪天出没吗?一个‘路过的人’,敢在这种天气待在半山腰的破道观里?” “运气好。” “运气好?”中年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倒是觉得,你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味道——” “师兄。” 那个年轻女人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冷,像刀刃划过冰面。 “别浪费时间。”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悦,但还是退了回去。 年轻女人走到前面,看着沈夜。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 沈夜的心脏跳了一下。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 “确定?” “确定。” 年轻女人看了他几息,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夜。” 他没用假名。 因为在这种人面前,假名只会引起更多怀疑。 年轻女人听到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转过身,对中年男人说:“不是他。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 中年男人“嗯”了一声,又看了沈夜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问点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人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 他走到沈夜面前,弯下腰,盯着沈夜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是路过的人。” “嗯。” “那你路过这里之前,从哪来?” 沈夜看着他,没说话。 年轻人笑了。 “青石镇?” 沈夜的瞳孔微缩。 只是一瞬。 但那个年轻人捕捉到了。 “师兄。”他直起身,退后一步,“他身上有血疫残留的气息。” 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从青石镇来的?” “是。” 沈夜知道瞒不住了。 “青石镇已经没人了。”中年男人冷声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运气好。” “放屁。”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令牌上。 “青石镇血疫爆发,三百七十二口人,无一幸存。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运气好’活下来的?” 沈夜没有退让。 他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知道什么血疫。我在青石镇路过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我只是在那里歇了一晚。” “撒谎。” 年轻女人走到他面前,那双冰冷如刀的眼睛盯着他。 “你身上有血疫残留的气息,而且——”她突然伸手,抓住沈夜的手腕,“你的脉搏不对劲。” 沈夜想抽回手,但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师兄。”年轻女人转过头,“他的经脉有三条是通的。” 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 “三条?”他问。 “至少三条。” 沉默。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夜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中年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小子,”他说,“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北境天璇宗的人。” 他指了指腰间的令牌。 “天璇宗?” “对。”中年男人说,“天璇宗,北境最大的宗门。我们这次出来,是为了调查青石镇的血疫。” 他顿了顿。 “如果你真的从青石镇来,我们想请你跟我们回去一趟,配合调查。” “如果我不去呢?” 中年男人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不好办了。” 沈夜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因为怀疑他和血疫有关才要带走他。 他们是因为他“有三条经脉是通的”才要带走他。 一个没有灵根、却打通了三条经脉的“废柴”。 比一个血疫幸存者,更有价值。 “我跟你们走。” 沈夜说。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是,”沈夜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你们怎么知道青石镇死了多少人。”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 “三百七十二口,是我们清点的。” “你们清点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一具尸体——中年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灰色布衣,左手手腕有一道旧伤疤?”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没有。”他说,“青石镇的尸体我们都清点过,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沈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没有。 母亲说,她是从青石镇嫁过来的。她说过,娘家还有人在那里。 沈夜从来没有去找过。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被家族除名的废物,有什么脸去见母亲的娘家人? 但现在,那些人死了。 全部。 中年男人见他沉默,不耐烦地说:“行了,走吧。” “等一下。” 老疯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沈夜转过头,看见老疯子从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个兔腿。 “你们要带他走?”老疯子眯着眼睛,看着那三个人,“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老爷子,这不关你的事。”中年男人说。 “怎么不关我的事?”老疯子笑了,笑得像个真正的疯子,“他是我徒弟。” 沈夜愣了一下。 “徒弟?”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老疯子一眼,“你一个糟老头子,能教他什么?” “教他活下去。” 老疯子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他走到沈夜身边,把手里的兔腿塞到沈夜手里。 “拿着。” “师父——” “别说话。” 老疯子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 “他要跟你们走,可以。但我这个当师父的,得说几句话。”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他还是个孩子,别欺负他。” “第二,他身上的东西,你们动不了。” “第三——” 老疯子忽然笑了,笑得像个真正的疯子,又像个看透了一切的智者。 “你们天璇宗的那个老东西,欠我一个人情。你回去告诉他,就说‘北境的疯子’说的——这个人情,该还了。”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北境的疯子’……你是——” “滚。” 老疯子只说了一个字。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说什么。 他看了沈夜一眼,转身就走。 年轻女人和年轻人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消失在山道尽头。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兔腿,半天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说我是你徒弟?” “因为不说,他们会把你当猎物。” 老疯子转过身,往屋里走。 “进来吧。她们不会回来了。” “什么?” “我说,她们不会回来了。” 老疯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那个女人带走了小女孩,她不会让小女孩再回来。因为她知道,跟着你,小女孩活不长。” 沈夜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根兔腿,一动不动。 他没有生气。 因为他知道,老疯子说的是对的。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住阿念? 但他不甘心。 “我会找到她们的。”他说。 “那是你的事。”老疯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但现在,你得先活过今晚。” “为什么?” “因为那三个人,还会回来。” 沈夜转身,看着老疯子从门里探出头来。 “他们不是天璇宗的人。”老疯子说,“天璇宗的令牌是银色的,他们腰间的令牌是黑色的。” “他们是假扮的。” “对。” 老疯子笑了。 “所以我说,你得先活过今晚。”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