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武?”
王全眉头一皱,目光落在王洋脸上。
“怎么忽然又想起练武了?”他本想训斥几句,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那些此刻正在外头寻欢作乐的少爷小姐们。相比之下,王洋这孩子做的事,终究比那些人要上进了几分。训斥便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要练武,就好好跟着你耿伯学,别自己一个人瞎琢磨,容易出事。”他摇了摇头,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脚,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药房那边,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去支取。往后,我给你一月两千两的例钱。”
说完,便大步离去了。
二娘刘翠拿起一块软巾,轻轻给王洋擦拭额上的汗珠。“你爹这个人呐,就是嘴硬心软。”她叹了口气,“刘家老爷子和他是八拜之交,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他心里头比谁都难受。你肯练武,是好事。只是旁人家练武,都是打小就开始打根基。你如今这个岁数,到底是晚了……”
她絮絮叨叨又说了一阵,王洋没有全听进去。他的心思,大半都沉在了那刚刚得来的猛虎刀法上。
当真奇妙。
他微眯着眼,面上像是在听二娘说话,心神却全在自己身体的每一处细微变化上。他试着鼓了鼓手臂的肌肉——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可那股子熟稔感,那种仿佛已浸淫刀法不知多少年的手感,简直叫人不敢相信。他又试着调动双腿的肌肉。腿部的力量明显比以前更容易凝聚、更听使唤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劲力自双脚而起,沿腿而上,一路涌过腰胯,直贯双臂。这种力道传导的畅快与通透,在猛虎刀法的谱诀中有个名目,叫做“通力”。
“依刀法上说,寻常习武之人,都有一套调动周身力气的法门。能调动五成力气的,便算好手;能调动八成力气的,方可踏入所谓‘通力’之境。”王洋在心中默默衡量着。根据这具身体原有的记忆,他从前也听耿伯与其余几位武师闲谈时说起过这些。通力境界,在这玉连城里,差不多已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能把浑身的气力拧成一股绳打出去,哪怕只是个寻常人,一刀劈下,也能爆发出远超常人的力道与速度。
耿伯,便是通力境界啊……
王洋心中感慨。这修改器的效力竟无一分折扣,让他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狠狠落了地。只可惜,这东西消耗的似乎是人的精气神一类的根本。只改了这么一次——而且还不算什么蕴有内气内力的功法,不过是一门最寻常的外家刀法——竟就差点将他抽得气血双亏、卧床不起。
他隐隐有些摸透了这修改器的本质。这东西,倒像一个刻刀。它能将经验、记忆、本能乃至武学,一刀一刀刻进他的身子里去。但这雕刻本身,是要消耗材料的。而那材料,便是他自身的精气神。而且,身体终究不是可以随意捏塑的泥巴。它像一堆现成的材料,修改器只能在这堆材料的底子上重新打出一个新的底盘,却不能凭空替他改换肌肉的强度、骨骼的坚实。
这是王洋心底做出的猜测。
而接下来几天的变化,也印证了他的判断。他的身体从第一天起便慢慢恢复,手臂、双腿、胸膛、后背,都渐渐隆起了结实的肌肉。更明显的是,他周身的痛觉变得迟钝了许多,掌心与指腹的皮肤也生出厚厚的角质来。他的饭量一天大过一天。为了不显得突兀,他每日都偷偷溜出府去,在外面加餐。府里一日四顿——早、中、晚,再加一顿宵夜。到了外头,他还要再吃下同样分量的东西。
如此过了七天。王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壮实了一圈,再不复从前那副瘦弱的模样。那本刀法秘笈,他也早已原样还给了耿伯。耿伯听说他卧病的事,接过秘笈时,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便再没有什么别的表示,也不再提教刀的事。王洋猜想,老人家大约是以为自己胡乱照着册子瞎练,结果把自己给练伤了。耿伯心里也差不多就是这么想的。本来他还等着王洋练不到位的时候上门来请教,没想到转眼就听说大公子伤了。后来秘笈也还了回来,刀法的事也绝口不提了。他便以为这位大公子是吃不得苦,断了念头。对此,耿伯除了叹一口气,还能说什么呢。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王府上下,似乎也并没有因为刘家的惨事而改变太多。小辈们依旧去踏青的踏青,喝花酒的喝花酒,听曲儿的、骑马的、赶着赴什么诗会花会的,玉连城虽不算大,却也应有尽有。老一辈们则不时赴这个聚会,应那个宴请,到城里衙门参议议事。王全也整日里一头扎在商会与生意的应酬中。所有人好像都已将刘家的那一夜惨案轻轻揭了过去,重新过起与从前别无二致的生活。
唯独与从前不同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王冉冉。失了未婚夫,没了意中人,她终日以泪洗面,人一天天憔悴下去。
另一个,便是王洋。
王洋比从前更爱往外跑了。他不是去玩乐听曲,而是径直出城,寻了一处无人的小树林。自顾自地,开始真刀真枪地习练起猛虎刀法。
黑风岭,在玉连城西南。
夜风呼啸。王洋从城中铁匠铺提了一柄朴刀,便径直朝那个方向赶去。他并不打算真的走到黑风岭,只是想在路上寻个试刀的机会。猛虎刀法是他借修改器得来的本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是他藏在暗处的一柄杀手锏。旁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在这样错误的认知下,若有朝一日什么危机冲他而来,这一身的功夫,便是他翻盘最大的依仗。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一身猛虎刀法的经验,当真管用。
王洋并不清楚黑风岭究竟在什么位置,离玉连城又有多远。玉连城从不宵禁,入夜后城门依旧洞开。他独身一人,穿一身宽厚的粗布衣衫,低着头遮住大半张脸,又用女儿家的水粉在脸上稍稍勾画了几下。这一来,便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行路人。
借着夜色混出城去,王洋放眼朝远处望去。黑沉沉的荒山野岭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无声无息地蹲踞在月光之下。他心底也有些打鼓。可为了藏住底牌,也为了试试那猛虎刀法究竟有多大的威力,他站在城门口定了一定,终究还是鼓起一口气,朝黑风岭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叮叮叮……
夜归的车队商队正从大道上陆续入城。牲口身上挂着的铃铛被夜风吹得晃荡作响,清脆的铃声飘出去很远。王洋走的是侧门。玉连城的城门很有些古怪,不仅夜不闭门,光城门便有好多处。城墙看上去高大厚实,实则到处是疏漏,根本起不到什么防护。
“今儿个又是夜里到啊……”
“可不是嘛。乌漆墨黑的赶路,半道上又崴了车轮,晦气……”
正城门大道上,商队头目与守城军官的对话远远飘了过来。
王洋脚下是一条通往西南的小道,比正门那条车道窄了不知多少。黑漆漆的侧门边,城墙上只插着两支火把。暗淡的火光洒下来,只照亮了面前半步远的物事。
当真是古时候啊。王洋心中叹了口气。抬眼望去,前方三面俱是一片漆黑,唯有身后那座玉连城还透着些许火光。没有手电,没有灯火,古代的野外,简直就是野物们狩猎的天堂。他脚下微微迟疑了一瞬,但身体里涌动的那股猛虎刀法的老辣经验,却叫他的畏惧并不如何强烈。猛虎刀法的心法中,本就有应付这等黑暗环境的法门。或者说,猛虎本身便是黑暗中狩猎的好手,这套刀法对听风辨位的要求本就不低,本就不惧这种环境。
他紧了紧腰带,握紧朴刀,加快脚步,朝那条通往黑风岭的小道上行去。沿着小径走出数百米,他从腰间布囊里摸出火石,又取下背上那根早就备好的小火把,将火石抵在浸了油的火把头处,两手使劲一搓。
啪。
火星溅在火把头上。先是几点暗红,随即迅速蔓延开来,燃成一片融融的光。
黑暗中终于有了亮。王洋回头望了一眼,玉连城的光已是极淡了。他举着火把,慢慢向前走。据老猎户说,这条路到了夜里,时常有一头老狼出没。便看运气了。他不敢当真往黑风岭去——既然知道了这世上极可能有鬼怪一类的东西,他自然不敢离城太远。若不是在城里想了许多法子都无处试手,他也不会独自跑到这地方来。
又往前行了一段,他忽然停下脚步。地上,有痕迹。正是那老猎户所说的野狼留下的痕迹——几截白陶土似的卵形粪便。
王洋拾起一块石头,往那粪便上杵了杵。粪已风干发硬了。杵碎了,里面露出些指甲片似的东西。
就是这儿了。这团粪大约是几天前的。照老猎户的说法,昨天他还在这里瞧见过那头老狼。那畜生,应该就在附近了。
王洋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缓缓从腰后拔出那柄朴刀。朴刀本是农兵合一的家伙,刀柄与刀身几乎一般长,取下刀身便是农家的杆棒。他单手握着,有些不大得力。索性便将火把往一旁石缝里一插。这四周是乱石岗,怪石嶙峋,也没什么草木,倒不怕走火。
插稳了火把,王洋从腰间布囊里小心取出一个油纸包。纸包里是一块他午后特地割来的新鲜猪肉。油纸摊开,搁在地上。肉块表面还带着血水,一股腥气很快便顺着夜风飘散了开去。他提起刀,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将身子缩在一块一人多高的白石头后面,只微微探出半张脸,朝那肉块的方向望去。
夜风有些冷。他侧身贴着冰凉的白石,一动不动。
时间缓缓流逝。 呜…… 风里隐隐飘来一阵声音,像是风穿过岩隙的呜咽,又像是某种野物的低鸣。 呼!一道黑影猛然从侧面扑了出来。火把摇动的光映出一双绿油油的眼。那东西快得惊人,一口叼起地上的肉,便要跑。 王洋心头一喜,正要动身。忽然,他后背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冷风,打在了他的背心上。 他双眼骤然睁大,握刀、拧腰、转身,一记横斩已如本能般呼啸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