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晨起,王洋都能清晰察觉自己的肌骨愈发结实,身子也日渐沉重。代价便是,他每顿饭量至少是从前的两倍,且全是肥鱼大肉,再佐以日日不断的贵重药汤。仅这一项吃食上的花销,便足以叫寻常人家倾家荡产。
王洋丝毫未作耽搁,一路入了城,熟门熟路地来到王府门前。门口守着的门房一望见他,便慌忙迎了上来。
“大公子回来了!”
“嗯。”王洋随口应了一声,大步跨入府中。府内的气氛有些古怪。但往来的下人与家丁望见他归来,都纷纷上前问安。
“大公子回来了!!”有人高声喊了起来。
“大公子!大公子回来了!”
“是大公子啊!”
一个个家丁侍女纷纷从屋中跑将出来,脸上都浮着一层惊喜之色,仿佛六神无主的人,陡然间寻见了一根救命稻草。
“爹爹呢?”
“家主请您即刻过去。”一个侍女跑来,急声答道。
“嗯。”王洋将刀取下,负在背后,一路直向内院赶去。内院中一片沉寂,静得有些反常,甚至透出几分冷清。一些侍女家丁个个都精神萎靡,挨得近些的,便向他问好招呼;隔得远些未瞧见的,犹自三三两两说着闲话。有声音远远地随风飘了过来。
“昨儿夜里,于姐那房里又传出那女人的哭声了……”
“我也听说了,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有家丁路过,可压根没在房里瞧见人,连个影子也没……”
“哎哟别说了,真吓人。”
“难不成是什么女鬼?”
“可别乱嚼舌根!小心挨揍。”
王洋背着刀行过石桥时,便听见家中家丁侍女们闲谈碎语。从这些人的话里可知,后院于姐所住的那间荷花房,已成了整个王府最大的禁地。无需谁来提醒,也根本无人敢靠近。他沉默了片刻,结合信中所言,心头愈发沉重。终于,他一直忧惧的事还是来了。这方天地本就四处潜伏着危机,对那些诡异的异事而言,寻常人根本毫无抵御之力。他一直悬心的,便是某一天,当刘家曾发生过的那一切忽然降在王府头上时——到那时,自己拿什么去挡,拿什么去自保,又拿什么去救这一世的至亲?
“女鬼?我倒要瞧瞧,什么女鬼能挡得住我的刀!”眼底凶光一闪,王洋心头一股戾气翻涌上来,大踏步直向内院大堂走去。他积蓄了这么久,为的不正是眼下这一刻。 走入内院大堂,王洋一眼便望见了坐在主位上、面色憔悴的王全,身侧是匆匆赶来的二娘、三娘等人。其余一应弟妹、表亲堂亲,尽数都在。一大家子人,在并非节庆的日子里头一回聚得这般齐整。众人见王洋背着刀,身形魁梧地踏入堂中,王全脸上立时露出一丝喜色,可转瞬便又浮起一抹愁容。 “小洋,你……唉,你不该回来的……” “爹,说吧,出了何事?于姐死了?”王洋也不说多余的话,直奔正题。他近来每日练刀,再兼虎煞气在体内流转不息,身上不免残留着一股凶厉之气。众人见此情形,方才省起,洋哥前些日子可是亲手杀了两个穷凶极恶的通缉要犯,是真正手刃过杀人凶徒的狠厉角色。这般一想,原本众人心中那股子恐慌,倒稍稍缓解了些。 “还是我来同你说吧。”二娘刘翠叹息道。王洋在右侧寻了个位置坐下。“二娘请讲。” 刘翠想了想,理了理思绪。“这事,还要从前阵子于姐忽然身死说起。”她再度叹了一声。“那日,有于姐家中的人跑来问我,于姐到底回没回去,我说早便回去了。那人便说,家里一直不曾等到人,这才上府里来寻。我也是满心疑惑,正想遣人出去找寻,便立时接到衙门传来的消息——于姐死在一条巷子里,已经好几日了,尸首都硬了。后来,我便出了些银子,算是给于姐办丧事的开销。可这事才过去两天,府里又有一人失踪。我派人出去寻,又在城外的一条河里捞见了尸首。” 刘翠说至此处,面上已堆满愁苦之色。“从那日起,府里每日都会失踪一人,怎么查也查不出!到眼下已是第五日了。而每到夜中,于姐先前所住的荷花房便会传出女人的哭声,若隐若现。进去找寻,却又寻不到人。那房里原本住着五个人,如今这五人里头,已失踪了三个……” 王洋听至此处,面色已是一片阴沉。“衙门的人如何说?” “还能如何说?什么也查不出,随意寻了个借口便推脱走人了。”王尘心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愤懑。 “我让你大伯遣兵卒来守了几夜,也还是无用。人一多,那声音便不出现;等人都散尽了,才又听得分明。”王全摇头道。 “轻轻呢?”王洋忽然发觉王轻轻竟不在场。 “她独自一人往郑家去了。郑家那边也出了事。”王全无奈道。 “郑家也出事了?”王洋心头一紧。 “不过不是咱们这种怪事,而是遇了劫匪,在半道上劫了他们的商队。轻轻那丫头不知从哪儿得的线索,疑心那劫匪与刘家惨案有关,昨日便出去查,至今还未归来。”二娘刘翠答道。 王洋冷哼一声。“这丫头,越发不听话了。再者,府里这一档子事,就算不是什么女鬼,若是有个轻功了得的功夫好手,一样能做出这些事来!耿伯呢?他怎么说?” “你耿伯同几个叔伯,都被征调往衙门,去城外的一处地方助阵去了。说起来,到现在也还未回来。”王全答道。 “也就是说,那人是趁耿伯他们不在,才敢到府上装神弄鬼?”王洋一开口,便直将此事定成了人为,而非什么妖邪鬼怪。不管这一桩事究竟是不是妖邪所为,它都只能是人为!否则偌大一个王家,只怕立时就要散了架。王全当下也明白了这个理,点头应道:“这般说来,确实极像人为……” “于姐的荷花房,夜里不是有女人啼哭么?今夜我便去那房里住下。倒要看看,还有没有人再失踪。”王洋开口便定了安排。 “可是小洋……”王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王洋抬手止住。 “爹你放心,我心中有数。”王洋神色平静。不论对方是鬼是人,既然它忌惮人多,便总有法子可以对付。若连眼前这么一个小坎也过不去,那万一有朝一日撞见刘家那种一言不合便一夜灭人满门的狠角,岂非只能束手待毙? “小洋……千万要当心啊……”刘翠忧心道。其余人却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既然连杀过通缉犯的洋哥都说这是人为,那十有八九便当真是人为。有洋哥在,那歹人想必定能被揪出来。王尘心、王天洋、王莹莹等人,在散会之后,第一时间便将这消息传了出去。不过到傍晚时分,王府上上下下便都晓得了:大公子王洋回来了,还断定此事必是人为。今夜,他更要亲身往荷花房去守夜。这消息一传出,整座府邸上下都狠狠松了口气。这几日,王府上下绷得太紧,恰如一根绷到极处的琴弦,随时都可能崩断。一时间,众人心头都觉安稳了不少。虽说危局尚未解除,可先前那股子恐慌的气氛,终究缓和了许多。起码,有大公子王洋挡在前头,亲身住进荷花房,便是有事,也一定先有大公子顶在最前面。 王洋仔仔细细问清了事情的前后经过,当即便遣人去收拾荷花房里的铺陈摆设,自己今夜便要住进去。旁人劝了他半晌,见他毫不动摇,也只得作罢。王洋让小巧仍回自己原先的卧房,自己独自一人提了刀,携了一罐药茶,便径直迈入了荷花房。荷花房、荷叶房、莲藕房,这三处皆是为府中侍女下人所备的住处,彼此紧挨,荷花房恰好居于正中。王洋提刀行至荷花房前时,两边院子早已没了人影,显是被那夜半哭声给吓跑了。 他推门进去,里头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床铺也重新铺设整齐。一只食盒就搁在小院里的石桌之上。除此之外,再无一个人影。灰白的石桌上,还残留着几抹淡粉色的痕迹,似是女子梳妆用的脂粉洒落上头留下的。 王洋望了一眼卧房。卧房与小院恰如两只方方正正的匣子连在一处。卧房分作五个单间,一字排开。门前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出了走廊便是小院。院里凿着一口井,石桌石凳便摆在井沿之旁。王洋大马金刀地往井边一坐,掀开暗红色的食盒,将里头的小菜一碟一碟端将出来,摆了满满一石桌。三菜一汤,外加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王洋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这一顿,足足吃了近半个时辰,直将饭菜一扫而空,方搁下碗箸,打了个嗝。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王洋自己燃了蜡烛,点起灯笼,将小院与于姐的卧房一并照得通明。 五间卧房并排陈列着,于姐的卧房在最里头一间。光线极晦暗,外面的声响传至此处,也显得极轻。王洋用过饭,提刀走过走廊,便进了房。房中摆着一张黑木床,一张四方桌,三张靠背椅。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个衣柜,一方梳妆台。妆台后便是窗户。此刻,那扇木窗半敞着,露出外头黑黢黢的窄巷。烛光从进门右手侧的书桌上洒下,将大半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却反倒衬得那半敞的木窗愈发幽暗。王洋走过去,探身从窗中朝外望去。木窗外的巷子,恰恰好正对着王府的一道侧门。自窗口向外眺去,可以清清楚楚地望见一条笔直的长巷,直通向那扇有些荒凉的白色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