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远山死了。

李劫走到那间小屋门口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推开门。

老人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床头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李劫亲启。

李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

凉的。

他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小子，我走了。这三十年，够本了。临死前想通了一件事，告诉你——天界和万妖山，不是一伙的，他们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一个收，一个杀，都是为了让那东西醒来。那东西叫什么，我不能写，写了他能感应到。你自己小心。另外，我床底下有个箱子，留给你了。”

落款：郑远山。

李劫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在床边蹲下，看着老人的脸。

三十年的矿洞，三十年的老鼠和岩缝水，三十年的孤独等死。最后半个月，才见到活人。

这老头，这辈子图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不大，却很沉。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册子，还有一块玉佩。

册子上写着：《郑氏推演录》《天界考》《万妖山见闻录》《香火愿力真相》……

李劫随便翻开一本，密密麻麻全是字，有记录的，有分析的，有猜测的。三十年，这老头在洞里什么都没干，就琢磨这些了。

他把册子收好，拿起那块玉佩。

玉佩温润，入手微凉，正面刻着一个字：郑。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天枢阁，密探三十七号。

天枢阁？

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把玉佩也收好，李劫最后看了老人一眼。

“你那些东西，我慢慢看。”他轻声说，“要是真有用，我给你立个碑。”

他推门出去，叫来两个老卒，让他们把老人埋了。

埋哪儿？就埋在后山，那棵老松树下，跟李屠天做个伴。

---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劫没再下山。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本一本翻郑远山留下的那些册子。

越看，越心惊。

《天界考》里记载，天界分五域，各有其主。东玄域是道门，西梵域是佛门，南炁域是散仙，北冥域是妖神，中极域是天帝庭。五域表面上各管各的，实际上都在争一样东西——香火愿力。

香火愿力，本质是人的寿命。

普通人活一辈子，寿元一百。其中三成，会在不知不觉中被“香火”抽走，上供天界。天界诸神用这些寿元炼丹，一颗丹能延寿百年、千年。

所以天界那些神，根本不是天生神祇，而是活得久的人类、妖魔、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他们靠吸人的命活着，吸得越多，活得越久。

《万妖山见闻录》里记载，七大妖圣，各有来历。第一妖圣是条蛇，活了十万年；第二妖圣是只鸟，活了八万年；第三妖圣是头虎，活了六万年……第七妖圣，就是青鳞的主子，是一只狐狸，活了不到一万年，却是最聪明的。

妖圣们吃人，不只是为了饱腹，也是为了修炼。人的血肉里，有寿元的残余。吃一个人，能增几年、几十年的修为。吃一个修炼者，能增更多。

所以妖魔也缺寿元。

天界缺，万妖山也缺。一个要香火，一个要吃人，都是要人的命。

《香火愿力真相》里记载得更深——天界和万妖山，其实一直在暗中合作。天界收香火，收的是“生人之寿”；万妖山吃人，吃的是“死人之命”。一个收生的，一个吃死的，分工明确。

而那些被吃的人，寿元并不会完全消散。有一部分会流向一个地方——混沌之墟。

流向那具尸体。

流向那个沉睡的东西。

郑远山在册子最后写了一段话：

“我怀疑，天界和万妖山，都是那个东西的棋子。那个东西要复活，需要海量的寿元。天界收的，万妖山吃的，最后都会流到它那儿去。它醒来的时候，就是第九次元会劫。到时候，五界十二域，都会变成它的养料。”

李劫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发呆。

那个东西。

尸神。

混沌魔神。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系统正安静地待着。

系统是魔神残魂碎片。

那他算什么？魔神的棋子？还是魔神的另一个后手？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

【是否消耗劫数进行深层溯源？】

李劫沉默了一会儿，问：溯源什么？

【溯源宿主与系统的关联】

【需消耗五百年劫数】

五百年。

他现在剩五百三十年。用了，就剩三十年。

但他想知道答案。

“推。”

【消耗五百年劫数，溯源开始】

这一次，不是画面，是感知。

他“看见”了一片混沌。

混沌中，有一个巨大的身影，横亘在虚空中，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那是魔神，永恒境的混沌魔神，生前的形态。

然后，一场大战。

另一个同样巨大的身影，与魔神厮杀。天崩地裂，混沌破碎，无数世界在余波中湮灭。

魔神败了。

它的尸体漂在混沌中，四分五裂。其中一块碎片，不知漂了多久，最后卡在一个空间裂隙里，慢慢演化成一方世界。

那就是大荒。

而另一块更小的碎片，带着魔神残存的意识，继续漂。漂了很久很久，久到它几乎要消散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人类的灵魂。

那个人类，正在加班，正在猝死。

灵魂和碎片融合，穿越时空，落进了另一具身体里。

那就是他。

【溯源完成】

【宿主与系统的关联：魔神残魂碎片+人类灵魂=新个体】

【宿主不是棋子，不是后手，是意外，是变数】

李劫睁开眼，浑身冷汗。

意外。

变数。

他不是被选中的，是撞上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行。”他自言自语，“那就当个变数。”

---

第二天，李劫出关了。

他站在院子里，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灵气。法相境一重天，凝形期。加上那些推演过的刀法，现在的他，比半个月前强了不止十倍。

远处山巅，那点青紫色的光还在闪烁。

三十里。

他盯着那点光，嘴角勾起一抹笑。

该主动了。

但他没直接去，而是先找来了柳麻子。

“柳爷，派几个机灵的，去衍州城盯着。孙明义要是回来了，第一时间报信。”

柳麻子点头：“明白。少当家，您要出门？”

李劫点头：“对，出去几天。”

柳麻子愣了愣，想问去哪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您小心。”

李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往山里走，但不是往妖将的方向，而是往另一个方向——万妖山外围，孙明义去过两次的那个寨子。

他想看看，孙明义到底在那儿见了谁。

---

一天后，李劫到了那个寨子附近。

说是寨子，其实是一座小镇，建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镇子不大，几十间木屋，但防卫森严，四周全是木栅栏，门口有人把守。

李劫躲在山坡上的树林里，劫眼开启。

镇子里，有寿火。

赤红的，是人的。青绿的，是妖的。

人火三四十团，妖火七八团。

人妖混居？

他眯起眼，仔细观察。那些人火，有的在走动，有的在屋里不动。妖火也一样。看起来像是……正常生活？

不对劲。

正常的人类，怎么可能跟妖魔住一起？

除非，那些人也不是人。

他想起周雄。披着人皮的妖魔，寿火是赤红中透着青。那这些人，会不会也一样？

可惜距离太远，看不清。

得靠近点。

李劫悄悄摸下山，绕到镇子侧面。这边的木栅栏矮一些，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翻身进去。

镇子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说话声，说的是人话，但语调生硬，听着别扭。

他贴着墙根走，摸到一间木屋后面，从窗户缝往里看。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人的衣服，一个穿着兽皮。穿着人衣服的那个，正对穿兽皮的那个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李劫眯起眼，盯着他们的头顶。

两团寿火，都是青绿色。

全是妖魔。

他正要离开，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一个人站在三步外，正盯着他。

不，不是人，是妖魔披着人皮。头顶的寿火，青中带赤。

那妖魔张开嘴，想喊——

刀光一闪，喉咙被切开。

尸体倒下去，李劫一把接住，轻轻放倒。

【击杀伪装成人类的妖魔，夺取寿元八十年】

【当前劫数：一百一十年】

李劫把尸体拖到暗处藏好，继续往里摸。

越往里走，越心惊。

这个镇子里，全是妖魔。有的披着人皮，有的没有，但都像人一样生活——做饭、聊天、睡觉，甚至还有几个小妖魔在街上追逐打闹。

它们在模仿人类。

模仿得还很像。

李劫走到镇子中央，看见一座最大的木屋。木屋门口站着两个披人皮的妖魔，手里拿着刀，一看就是守卫。

这里面，应该就是头目了。

他绕到木屋后面，从窗户翻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高阶妖魔，头顶的寿火青紫相间，比青鳞弱一些，但比之前杀的那些强多了。它正低头看一封信，看得入神。

李劫悄无声息地走到它身后，刀架在它脖子上。

那妖魔浑身一僵。

“别动。”李劫压低声音，“动就死。”

妖魔没动，也没喊。

它慢慢转过头，看着李劫，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你……是李劫？”

李劫挑眉：“你认识我？”

妖魔笑了，笑得有点诡异：“认识。青鳞大人提起过你。说你身上有主人的味道。”

李劫刀往前送了送，在它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少废话。孙明义来这儿见谁？”

妖魔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血，脸上的笑容没变：“孙明义？哦，那个镇魔司的副统领。他是来见我的。”

李劫盯着它：“见你干什么？”

“谈合作。”妖魔说，“他想让我们帮他杀一个人。我们开价，他还价。谈了两回，没谈拢。”

“杀谁？”

妖魔看着李劫，笑得更诡异了：“你。”

李劫沉默了一瞬。

孙明义，要杀他？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妖魔说，“他就是想杀你，出价还不低。但我觉得他付不起，就没答应。”

李劫盯着它，劫眼一直开着。

这妖魔没说谎。

“他出什么价？”

“三百个人。”妖魔说，“活人。他帮我们抓三百个活人，送到断龙山脚下。我们帮他杀你。”

三百个人。

孙明义，真敢。

李劫刀又往前送了送，血渗出来更多：“你们答应了？”

妖魔摇头：“没有。三百个太少了，不够。我要五百个。”

它看着李劫，眼神里带着某种诡异的期待：“要不，你帮我们杀了他？他死了，我们就不跟他合作了。”

李劫盯着它，突然笑了。

这妖魔，脑子挺好使。

“你们跟他谈的时候，他在哪儿？”

妖魔说：“第一次来，在我这儿坐了半天。第二次来，没进来，在镇子外头见了个人。”

“谁？”

“不知道。”妖魔说，“那个人披着斗篷，看不清脸。但身上有股味儿——天界的味儿。”

李劫心里一沉。

天界。

又是天界。

他想了想，把刀收了。

妖魔摸了摸脖子上的血，啧啧两声：“你真动手啊？我还以为你只是吓唬我。”

李劫没理它，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你叫什么？”

妖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叫胡四，第七妖圣麾下，管这个寨子。李当家，有空常来坐。”

李劫没说话，翻窗出去。

半个时辰后，他出了镇子，站在山坡上往回看。

那个叫胡四的妖魔，正站在镇子门口，冲他挥手。

他收回目光，往山里走。

孙明义要杀他，还跟天界的人见面。

天界的人在镇子外头见的孙明义——说明天界不想进这个妖魔的寨子，怕被人看见。

那他们谈了什么？

孙明义要杀他，天界为什么要掺和？

他想起郑远山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天界和万妖山，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

那孙明义呢？他是哪一面的？

李劫加快脚步，往断龙山走。

得回去安排一下。

孙明义要杀他，肯定不会只找妖魔。上次那五个人，就是探路的。接下来，可能还有更多。

但他不怕。

来多少，杀多少。

顺便，攒攒劫数。

他现在只剩一百一十年，太少了。

---

三天后，李劫回到山寨。

一进院子，柳麻子就迎上来。

“少当家，孙明义回来了。”

李劫脚步一顿：“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柳麻子说，“咱们的人看见他进的城，脸色不太好，像是……被人骂了。”

李劫点了点头。

被人骂了？

是被天界的人骂了，还是被胡四骂了？

“继续盯着。”他说，“再有动静，随时报信。”

柳麻子应了。

李劫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

他抬头看着远处山巅。

那点青紫色的光，还在。

三十里。

他盯着那点光，嘴角勾起一抹笑。

快了。

等他处理完孙明义的事，就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