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半山腰的时候,路断了。
路面上横着一棵槐树,足够粗,枝杈朝两边铺开,刚好把宽度占满。截面上有断裂痕迹,木质纤维翻卷着,从底部往上翻,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折的。
秦戈停车,下车看了一眼。
槐树的直径超过四十厘米。一个人折不断这种树。但四周没有机械切割的痕迹,地面也没有车轮印。最近的村庄在两公里外。
他绕过树,往前走了几十米,路重新畅通。挡路的就只有这一棵。
秦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倒地的槐树。叶子还是绿的,没有枯萎,折断时间不长,顶多几个小时。
他把树稍微移了移,回到车上,绕过树继续往上开。
又开了大约十分钟,山路上出现了一个岔口。左边通向王坪村,右边通向一条更窄的碎石路,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玄元观”三个字,字迹老旧,被苔藓覆盖了大半。
秦戈选了左边。
车拐进岔口没走多远,前方的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秦戈轻点刹车,车子在他面前慢慢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道士。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头发花白,扎成一个松散的发髻,插着一根木簪。身量中等,偏瘦,站在路中间的姿态不像是在拦路,倒像是在等人。
秦戈按了一下喇叭。
道士没动。
他又按了一下。
道士抬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动作不快,但有一种很稳的力道,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秦戈熄了火,推门下车。他口袋里揣着749局的证件,但他不太想用。在一个道士面前亮证件,本身就有点荒唐。
“麻烦你让一下。”他说。
道士没让。“你要进王坪村?”
“你管我去哪。”
道士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山路上很亮,干干净净地。
“我叫玄清,玄元观的。”道士说,“那棵槐树是我放的。”
秦戈眯了一下眼。“你折的?”
“自己断的。”玄清收回手,背到身后,“那棵树下面的地脉走向和这条路的走向重合,昨天夜里地气突然变了方向,树根失去了承托。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看,根系的断裂面是朝上的,从下面被顶断的。”
秦戈没说话。他注意到了那棵树的断裂面纤维是翻卷的,但他当时的判断是底部受力,并没有往“地气”上想。
“你拦我什么意思?”
“此山不宜外人进。”玄清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推出来的,“地气已乱。虽然我不确定乱到什么程度,但至少,现在不应该有人上去。”
秦戈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翻开,递过去,“国家特殊事务处理局。我进山是执行公务。”
玄清低头看了一眼证件,没有接,“749。”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念一个陌生的机构名称。那个“749”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味道。
“你认识这个?”
“不认识,但听说过。”玄清把目光从证件上移开,看着秦戈,“你几个人来的?”
“就我一个。”
“一个人。”玄清重复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秦戈没预料到的事。他侧身让开了路。
“怎么让了?”
“你非要去,我拦不住。但我跟你一起走。”
秦戈把证件收回口袋,转身往车边走。
“上来吧。”他头也没回地说。
身后传来布鞋踩着碎石的声音,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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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坪村不大。
六十多户人家,沿着山腰的一块缓坡建起来,房屋大多是砖瓦结构,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水泥裂缝里长着青苔。村道是水泥路面,比较窄,只能过一辆小车。
秦戈的车停在村口,熄了火。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太安静了。天还没黑,山村该有的那些鸡鸣狗吠声全没了,整个村子空得只剩下风声。
玄清从副驾那边下来,站在他旁边。
“太安静了。”秦戈说。
“村里养的东西基本死光了。”玄清说得平静如水。
秦戈转头看他。“你知道多少?”
“我半个月前就开始听到山里的动静了。地底的震频,人和畜生听不到,但有些东西比人敏感。”
秦戈没有追问,抬腿往村里走去。 报告里写的第一个异常是水井。 王坪村的水井分布在村子各处,大概有七八口。秦戈走了不到五十米,就看到了一口井,井口被一块黄布盖住了,布的四个角用砖头压着,黄布表面画着一些黑色的符号。 他不认识那些符号,但他知道那块黄布是手工织的粗布,植物染料染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 “谁盖的?” “村民。”玄清从后面走上来,“这里的人多少都懂一点。” “为什么用黄布?” “黄为土色,中央属土。井通地气,地气乱了的时候,用土色盖住井口是压阵的临时手段。没什么用,但能让村民心理上踏实一点。” 秦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 村长姓王,五十出头,黑瘦,说话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他见到秦戈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像终于等到了一个能管事的人。 “你是上头来的人?” “749局。”秦戈没多作解释,“你把情况再跟我说一遍,从头。” 王村长把秦戈领进了村委会。村委会是一间平房,里面摆着两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乡村振兴”的标语,旁边挂着一面褪色的锦旗。 “从半个月前开始的。”王村长坐在对面,手指搓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先是东头那口老井。那口井我爷爷在的时候就有了,水一直很旺,清得很。那天早上我老伴去打水,一掀盖子,水是黑的。黑得像墨汁,往下看深不见底。” “水有味道吗?” “有。有一股子怪味。说不出来,跟鱼腥不一样。” 秦戈点点头,“继续。” “然后鱼塘也没了。一夜之间的事。塘底的泥巴裂得跟八卦阵似的。” “家禽呢?” 王村长叹了口气,“鸡鸭死的最多。我家的三十只鸡,两天之内死了二十八只。剩两只也不吃东西了,趴在笼子里哆嗦。村里其他人家也是这样。送去镇上兽医站看了,说是查不出原因。” 秦戈把王村长说的情况和之前在派出所拿到的材料对了一遍,没有出入,但他注意到一个新的细节。 “塘里原来有多少鱼?” “少说有上千尾。鲤鱼、草鱼、鲫鱼都有。” “死了的鱼呢?尸体呢?” 王村长愣了一下。“你说怪不怪,鱼塘干了以后,一条鱼的尸体都没有。上千条鱼,一条都没看到。” 秦戈在本子上记下这条。上千条鱼,干了就干了,尸体应该留在塘底,但一条都没有。 “狗呢?” 王村长的表情变了。他往门外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了。“狗的事……秦组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照实说。” “村里的狗从十二号那天晚上开始叫,对着山腰,整夜整夜地叫,又长又尖,跟狼嚎似的。我家那条养了八年了,从来没听过那种声音。” “然后呢?” “第四天不叫了,但也不像正常的样子了。眼睛全是血丝,趴在地上发抖,喂什么都不吃。有一只咬了人,我们把那几只狗都处理了。” 王村长停了一下。“处理的时候……狗的嘴里全是黑色的沫子,跟井水的颜色一模一样。” 秦戈的笔顿住了。 狗嘴里有黑色的沫子,井水是黑色的,鱼塘的水消失了,家禽的内脏出血但没有病原体。 这些现象之间一定有一个共同的根源,他只是还没找到。 --- 玄清一直没进村委会。他站在门口,背对着门,面朝村道,像一个雕塑。 秦戈走出来的时候,他转过身。 “你要去看井水吗?” “嗯,带我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往东走。王村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手电筒,虽然现在天还没完全黑。 走到东头那口老井的时候,秦戈停了下来。 井口的黄布还在,砖头压得很紧,布面上画的黑色符号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楚。井口是石砌的,边沿磨得很光滑,看得出有上百年了。井台上放着一副旧木桶和一根绳子,绳子已经断了。 “就这口。”王村长走到井边,手电筒的光照在黄布上,“你要看看?” 秦戈点点头。 王村长弯腰,把四块砖头一块一块搬开。黄布掀起来的时候,一股味道冲上来。浓烈、厚重,像是什么东西在密封空间里烂了很久的那种味道,闷了不知道多久,盖子一掀,全涌出来了。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手电筒的光打下去。 光到水面就断了。下面是黑的,手电照进去像照进墨汁,什么都透不过来。水面上漂着几条小鱼苗,翻着白肚,皮肤发皱,鱼眼已经浑了。 玄清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他只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秦戈注意到玄清的右手微微攥紧了。 “你见过这个?”秦戈问。 玄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井口移开,看向远处的山。 夕阳已经落到了山线以下,天空的颜色从橙红迅速过渡到深蓝。远处的山脊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轮廓清晰得像刀刻的。 玄清沉默良久,才开口。 “我师父跟我提过,”他说,声音很轻,“一九四二年,他在这座山里见过同样的井。水是黑的,鱼翻白肚,村里的狗对着山叫了三天三夜。” 秦戈转过头看他。 “后来呢?” 玄清没有回答。他看着山的方向,眼神越发深沉。 风从山腰吹下来,带着凉意。井口里那股腐烂的味道被风搅动,弥漫开来。秦戈把笔记合上,站起来。 “走,去玄元观。”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