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戈收到任务简报的时候,还在郑州的高速公路上开着车。
上一个活是查一桩旧仓库里的不明辐射源,查了一周,结论是某工厂二十年前违规堆放的工业废料,写完报告归档,他连喘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新简报就发到邮箱了。
编号TSN-0623,密级标注为丙级,发件人是二科调度中心。秦戈扫了一眼附件清单:三份地方上报材料,两段手机拍摄视频,一份地质监测站的异常日志。总共十二页纸。
他把车停在服务区,打开笔记本电脑翻了一遍。
上报地点是陕西省终南山地区。王坪村、石桥镇、沿山三个自然村,在过去十五天内陆续上报了以下情况:村内饮用水井突然变浑,无法饮用;鱼塘一夜之间全部干涸,底部淤泥龟裂;村中饲养的家禽在两天内大面积暴毙,无病理特征;犬类整夜对着山腰方向嚎叫,驱赶无效;以及终南山上空出现血月现象,被多名村民用手机拍摄。
秦戈把简报合上,点了一根烟。
这种活他接得不少。749局二科的日常工作中,十个案子有八个最后归到“地质异常导致的环境连锁反应”,剩下两个,一个是化学泄漏,一个是民俗恐慌传染。他做好了这个案子也是同一个结论的准备。
手机响了。调度中心直接来电。
“秦戈,TSN-0623看到没有?”
“看了。”
“韩局点名让你接。后天之前到终南山,现场核实。”
“为啥是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材料里有条备注,你看没看?”
秦戈翻开简报第三页。三份地方上报材料的右上角,各盖了一个蓝色的电子批注戳:“低威胁,无需资源倾斜。”
批注的落款是一个内部工号,不是人名。
“这个批注,”调度中心的人停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打批注的账号三年前就注销了。”
秦戈把烟灰弹到车窗外。“注销了还能批?”
“系统记录显示,批注时间是两天前。一个已经注销三年的账号,在系统里走了审批流。信息科查了,说可能是历史缓存触发的自动归档,但信息科自己也拿不准。”
秦戈没接话。他把那个工号记在了手机备忘里,然后把电话挂了。
749局的内部系统老旧得像一栋危房,缓存bug一年能报几百个,但注销账号走审批流这件事,不正常。
他把电脑扔到副驾座位,发动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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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终南山脚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秦戈没有直接进山。他先去了石桥镇的派出所,找负责接收地方上报的片警。派出所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白灰剥落了大半,院子里停着一辆锁了链子的警用摩托。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赵的年轻片警,二十六七岁,见面先递了根烟。秦戈刚抽完一根丢掉,但还是接了过来点上。
“秦组长,你们是749的?”赵片警打量他。
“叫我秦戈就行。”秦戈没纠正“组长”这个称呼,也懒得解释二科没有组长这个编制。“第一份上报材料是你写的?”
“对。王坪村村长给我打的电话,说井水不对劲。我当时以为是地下水污染,让他找环保。第二天他又打过来,说环保的人来了,取样化验,什么指标都正常,但水就是黑的。”
“黑的?”
“墨汁一样。可环保的人说有机物含量反而偏低,低到不合理。水是黑了,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秦戈把这个细节记下来。有机物含量偏低,水质发黑,这超出了常规水污染的解释范围。
“鱼塘的事呢?”
赵片警摇头。“那个更怪。王坪村东头有个鱼塘,养了十多年了,我小时候还在那钓过鱼。一夜之间,水全没了。塘底淤泥是干的,裂成一块一块,像晒了三个月的河床。那几天没下雨也没出太阳,温度正常。”
“没有管道破损?没有人为抽水?”
“排查过了。没有进水管,也没有出水管,那个鱼塘本来就是靠山泉水补给的。山泉水也没了,也就是同一批井水出问题的时间点。”
秦戈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井水变黑、鱼塘干涸、家禽暴毙、犬类嚎叫——四个事件在时间上高度集中,全部发生在十五天之内。
“家禽是什么情况?”
“王坪村和上头两个自然村加起来,养鸡养鸭的大概有二十多户。两天之内,死了大概三百多只。送了一批去县里做病理检验,结论是:内脏广泛性出血,但找不到病原体,也没有中毒迹象。“
“犬类呢?”
赵片警的表情变了,带着一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犹豫。“犬类的情况……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不信。”
“说说看。”
“王坪村的狗,不只是嚎叫。它们是对着山腰的同一个方向叫,从天黑一直叫到天亮。村民拿棍子打,拿绳子拴,都不管用。有两只狗把自己拴绳子的桩子连根拔了。那个桩子是铁桩,打进水泥地基里的。”
秦戈的笔停了一下。
铁桩,水泥地基。一只狗的力量够吗?
“那几只狗后来呢?”
“第四天开始就不叫了,也不吃东西,就趴在地上发抖。村长说那几只狗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跟疯了一样。后来有一只咬了人,被村民打死了。”
秦戈合上本子。“血月的事,你亲眼见了?”
“见了。”赵片警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个视频。
视频是竖屏拍摄的,画质一般,能看到的是一大片暗红色的天。月亮挂在半空,呈现一种近乎凝固的深红色,边缘有些模糊,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拍视频的应该是王坪村的村民,在画外说了句方言,秦戈没听懂,但语气里的慌张不需要翻译。
“这个视频传到网上过吗?”
“没有。村长不让传。但这东西压不住。镇上的人也看到了,有人在短视频平台发了,被屏蔽了。上面的意思是,按大气光学异常处理,不炒作。”
秦戈把手机还给他。“大气光学异常。”
“对,省气象台给的说法。”
秦戈站起来。这些事里,井水、鱼塘、家禽可能还有地质和病理层面的解释空间,但狗拔铁桩和血月这两件事,他已经找不到合适的分析框架来装了。
他走出派出所,又点了一根烟,站在院子里看远处的山。
终南山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沉,密度极高的深绿,一整块暗色横在天际线上。山顶有厚厚的云层压着。
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老罗。
老罗全名罗明,38岁,749局二科技术员,戴眼镜,有点秃,不像特工,更像某个互联网公司的后端工程师。他是秦戈在749局里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到位了?”老罗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
“石桥镇,刚看完地方材料。”
“材料我看过了,那几份上报没什么问题,就是描述粗糙,村民的措辞不精确。但我觉得你应该注意那几份材料的上报时间。”
“怎么了?”
“王坪村第一次上报是十五天前,石桥镇转发到县里花了三天,县里报到省里花了五天,省里转到我们手里又花了四天。总共十二天的行政流转。”
“正常流程。”
“正常是正常。但终南山地区有一个地方监测站,地矿系统的,离王坪村直线距离不到八公里。那个监测站有井水水质实时监控和微震动记录仪,按规矩,异常数据应该四十八小时内自动上报到省地矿局。”
秦戈在等他说完。
“我查了那个监测站的近三十天数据记录。”老罗的声音变得不太一样,他发现问题时会在每个字之间多停半拍。“井水水质监控,三十天内没有触发过任何异常警报。微震动记录仪也一样,数据平稳,跟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秦戈吸了一口烟。“数据被改了?”
“不确定。可能是设备故障,可能是数据延迟,也可能……有人不想让这些数据出现在正规渠道里。”
秦戈把烟摁灭在垃圾桶边上。“你觉得是第三种。”
“我不觉得。我只是告诉你,一个离事发地点八公里的专业监测站,在连续十五天的多类型异常中,连一条自动警报都没触发过。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数据点。”
秦戈没接话。他把这个信息点和简报上那个“注销账号打批注”的细节放在了一起。
两个独立异常。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信息层面做了手脚。
不是一个能轻易解释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老罗说,“你今天晚上上山之前,我发你一个东西。你看完再走。” “什么东西?” “卫星照片。时间戳昨晚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秦戈挂了电话,打了声招呼,开车往镇外走去。 天色暗得比他预想的快,一层一层的,把光压了回去。 他找了个观景台停车,熄了火。 这时老罗发来一张图片。 秦戈点开。 照片是监控站拍摄的,红外波段叠加可见光,画面高清。终南山的轮廓横在画面中央,山体是黑色的,在山顶偏右的位置,一个血红的月亮诡异地悬在那里。终南山的深处似乎有一道微弱的蓝光指向月亮。 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红外异常信号点,坐标不明。 秦戈盯着那张照片沉思着。 下面跟着老罗的一条消息,四个字。 “情况可疑。” 秦戈锁了手机屏幕,发动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