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观建在半山腰的一处断崖上。
秦戈把车停在碎石路的尽头,剩下的路得靠走。石阶年代很久了,边沿长满了苔藓,中间被踩出一道磨光的凹槽。玄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得都很稳,布鞋底在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秦戈打开手电,跟在后面,盯着老人的背影。七十一岁的人走这种山路连气都不带喘的,他一个三十岁的特工反倒觉得膝盖有点发酸。
道观不大。三间正殿,两间偏房,一个院子,院墙是石块垒的,大概齐腰高。院门敞着,门框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色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玄元观”三个字,黑底金字,金的也褪了,暗沉沉的。
院子里有一棵粗大的银杏树,树冠能罩住半个院子。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有一个铜制的茶壶和两只杯子。
玄清推开偏房的门,里面很暗。他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打开灯,瓦数不高,光线发黄。
“坐吧。”玄清指了指桌边的长凳。
秦戈没坐。他在屋里扫了一圈。偏房的墙边靠着几个木架,上面摆着卷轴、线装书和一堆用布包着的方形物件。靠窗的位置有一张老旧的书桌,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图纸,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那张图是什么?”
“堪舆图。”玄清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终南山龙脉的走向标注。我师父画的。”
秦戈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张图。图纸是手绘的,墨线规整,标注用的是小楷,笔迹沉稳。山体的等高线、水系的走向、一些关键位置的圆点标记。他虽然看不懂那些符号,但也知道这是一张专业的测绘图。
“你师父学过测绘?”
“建国前,国民党有一批人在终南山做过系统的堪舆调查,我师父年轻时被征去帮忙画过图。后来那些人走了,图留了下来。”
秦戈对这个信息点做了标记。国民党时期的堪舆调查,说明终南山的“龙脉”概念不是空穴来风,至少在官方层面有人认真研究过。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深挖这张图。他来玄元观是有另一件事。
“你在山上住了多少年?”
“四十年。”
“这四十年里,有没有遇到过外人进山失踪或者死亡的情况?”
玄清端起茶杯,吹了一下。“你是在问最近的事。”
“我在问你的经历范围内所有的事。”
玄清放下茶杯。“三个月前,我在山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秦戈的心跳加速了半拍,面上没动。“在哪里?”
“东沟。从王坪村往山上走大概四公里的那条沟谷。尸体在沟底,被灌木丛挡着,要不是我当时在做气脉巡检,根本看不到。”
“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玄清看着他。“我发现那具尸体的时候,他身上带着的东西让我觉得,报警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
“什么东西?”
“一把刀。战术折叠刀,军用级别的。还有一个小本子,里面记着坐标和观察记录。这种东西不属于普通登山客。”
秦戈把这件事和749局的线人体系对上了。终南山地区如果749局布置了观察哨,那这具尸体大概率是局里的人。 “尸体现在在哪?” “我处理了。”玄清看到秦戈的表情变化,补了一句,“掩埋了。位置在东沟沟底往里五十米的石缝间,做了标记。” 秦戈深吸了一口气。破坏现场是大事,但玄清说的理由他能理解,一个在山里独居四十年的道士发现一具携带军用装备的尸体,报警可能引发他无法掌控的连锁反应。 “带我去看看。” 东沟的路不好走,尤其是晚上。 没有现成的路径,全靠玄清在前面带。他从道观里拿了一根竹杖,拄着走在前面,遇到陡坡就用竹杖探一下虚实再落脚。秦戈跟在后面,一手拿着手电,一手随时扶着旁边的树干或岩壁。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地势开始下降,两侧的山壁收拢,形成一条窄沟。沟底的植被很密,灌木丛有半人高,藤蔓缠绕在一起,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玄清在沟底停下,用竹杖拨开一片灌木丛。 “这里。” 秦戈弯腰钻进去。 石缝在两块巨岩之间,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缝隙入口处垒了几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简单的标记——一个圆圈,中间一条竖线。 “有多深?” “一米五左右。” 秦戈手里额手电照进缝隙。 尸体还在。 腐烂程度不算严重。终南山深处的温度比较低,加上石缝遮蔽,减缓了组织的分解速度。但面部的皮肤已经塌陷,五官轮廓模糊,衣服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霉斑。 秦戈蹲下来,把手伸进石缝,翻开尸体腰侧的衣服。 一个皮套。皮套里有一把战术折叠刀,刀刃收着,没打开。皮套旁边是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封皮是军绿色的,金属扣已经锈了。 他把本子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字迹潦草的记录,用的是铅笔: “5月12日。坐标N33.47/E108.97。第3气眼方向植被异常枯萎,面积较上月扩大约200米。拍摄照片已存档。” 第二页: “5月15日。深夜听到沟谷方向有异常声响,类似金属撞击岩石。持续约15分钟。无法定位声源。” 第三页的字迹变得潦草,笔画抖得厉害: “5月18日。发现非正常脚印,鞋底花纹非民用登山鞋。来源不明。已向后……” 到这里断了。最后一笔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延伸到纸页的边缘。 秦戈把这个本子拍了照,发给老罗。 然后他把注意力放回了尸体。 他戴上手套,开始做初步检查。死因是首要问题。他翻动尸体的四肢,检查躯干,然后他的手就停下了。 尸体手臂的皮肤表面有一道道凸起的纹路。他一开始以为是腐烂导致的皮肤褶皱,但用手电贴近照了一下,感觉不对。那些纹路是有规律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间隔均匀,像是血管,但比正常血管粗了至少三倍。 他把尸体的袖子推到上臂。 整条手臂的皮肤下面,那些粗大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血管在死前经历了剧烈的扩张,大到撑起了皮肤表面的纹路。而在纹路的交叉节点处,皮肤有明显的裂口,裂口边缘发黑,像是血液凝固后留下的痕迹。 他翻开另一只手臂。一样。 他放平身体,拉开外套拉链。 胸口和腹部的皮肤下面也有同样的纹路,但更密,更乱。胸腔正中的位置,有一条纵向的裂口,从胸骨一直延伸到腹部,裂口边缘外翻,皮肤和肌肉层之间有一层干涸的暗红色物质。 死者体内的血液在死前或者死后的某个时刻,经历了大规模的凝固。人类正常死亡后受重力影响,血液会局部沉积,但这个不一样,他是全身性的,每一条血管都像是被从内部封死了。 秦戈见过很多种死法。枪击、刀伤、溺水、中毒、爆炸——每一种都有对应的法医特征。但眼前这种,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最后看了一眼尸体的脸。脸部肌肉已经塌陷了,但颧骨和眼眶的轮廓还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形态,嘴角向下,眼眶大开,额头上的皮肤紧绷着。 这张脸定格在恐惧上。 秦戈合上死者的外套,站了起来。 “你发现他的时候,就是这个状态?” “对。”玄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我把他从原来的位置挪过来的时候,发现他身体的姿势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当时是趴着的,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指插进了泥地里,指甲全翻了。”玄清停了一下,“这个人死的时候,经历了很大的痛苦。” 秦戈拍了最后几张照片,关掉手电。 沟谷里暗了下来。头顶的山壁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缝,能看到的星星很少。 “他的本子上有一段没写完的话,‘已向后……’,你觉得后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玄清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但我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机是开着的。屏幕虽然碎了,但还能亮。上面最后一条短信的草稿栏里有四个字。” “什么字?” “‘有人来了。’” 秦戈记住了这条信息,打开手机给老罗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二科近三个月有没有人失联。代号可能跟植物有关。” 发完之后他看向玄清。“还有一件事。你发现他的时候,尸体旁边有没有其他物品?” “有一块石头。” “什么样的石头?” “我从他右手旁边捡到的。烧过,只剩一半了,边缘是碎裂的。石头上面刻了字。” “你现在还留着?” 玄清没有回答,转身往沟谷深处走去。秦戈跟上去,走了大约三十米,玄清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边停下,弯腰从岩石后面的缝隙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灰黑色的石头,大小跟鸡蛋差不多。石头的表面粗糙,有一面被烧焦了,边缘呈不规则的碎裂状。另一面刻着一圈纹路,纹路很细,但刻得很深,线条流畅,像是用什么工具精心刻上去的。 秦戈拿起来对着手电仔细看。纹路是一种他没见过的符号,图案是一个圆形,圆形内部有放射状的线条,从中心向外延伸,线条的末端各有一个小小的分叉。整体看起来像某种未知的徽记。 “这块石头,你认识吗?” 玄清接过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沟谷里只剩下水声和风声。 “这个符文,”玄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是专门用来封气的。” “封什么气?” “地气。”玄清把石头放在掌心里,手指慢慢合拢,“道家的堪舆体系里,地气沿着固定的路径流动。龙脉是主干,气眼是节点。如果有人清除了地脉上的活节点,在气眼附近放置这种刻了符文的石头,地气的流动就会被截断。时间长了,气眼会枯竭,龙脉会断。” “你是说,这些天发生的异象可能跟这种石头有关?” “有关。但一块石头只能封住一个很小的范围。”玄清抬起头,看着秦戈,“要造成终南山这么大范围的异常,需要的不是一块两块。” 秦戈等他说完。 “有人在系统性地往气眼里埋这种东西。”玄清把石头递还给秦戈,“这具尸体应该是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他被杀了。” 秦戈把石头装进了证物袋。 “你说的封气,是对人有用吗?” 玄清看着他,没说话。 “这具尸体的死法,”秦戈把刚才的检查结果说了一遍,“全身血管扩张性断裂,血液在体内凝固。这种死法跟封气有什么关系?” 玄清的表情变了。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封气有两种。”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一种是封地气。往石头上刻符文,埋进土里,截断气脉。另一种……” 他停了一下。 “另一种是封活气。把符文作用在人身上,截断人体内部气的运转。经络,血管,呼吸……所有跟气有关的通道,全部封锁。” 秦戈握着证物袋的手指收紧了。 “封活气的后果是什么?” “经脉爆裂。血液凝固。从内到外,全身性的。”玄清看着那个装着石头的证物袋,“死的时候会非常痛苦。痛苦到……人在临死前的最后一秒,能把身上的肉扯下来。” 沟谷里的风突然停了。 秦戈低头看着证物袋里那块烧了一半的石头。石头表面的符纹在手电光下投射出细小的阴影,那些放射状的线条像是张开的爪子。 手机震动。老罗的回复。 “二科失联人员:一名。代号青松,编外线人。三个月前最后一次联系,汇报内容为终南山植被异常。已标记为失联,未立案。” 秦戈收起手机。 代号青松。编外线人。三个月前最后一次联络,内容是“植被异常”,这些和他本子上5月12日的记录吻合。 张伟民发现了有人在系统性破坏终南山的地脉,然后他被杀了。杀他的手法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武器或者毒剂,那是基于“符文”的术法。 秦戈抬头看玄清。 “活节点是什么?你刚才说,有人在清除地脉上的活节点。” 玄清看着他,思索了一下才开口。 “活节点就是人。”他说,“气眼是地脉的呼吸口,维持运转需要活物,人、动物、植物都行。但人对地气的影响最大。把一个气眼周围的人清除干净,让那个位置彻底没有人的气息,地气循环就会断裂。” 秦戈把玄清的话仔细琢磨了一下。 清掉气眼附近的活物,让地脉失去循环。然后在气眼里埋入封气石,截断地气流动。两个步骤配合,彻底封死一个气眼。 这是一套流程。有计划、有步骤、有工具的系统性破坏。 “终南山的气眼一共有多少个?”他问。 “十个。” “现在呢?”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玄清拔出竹杖,“至少有三个已经出了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