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夜，黑得像一块吸饱了血的褐布，沉甸甸地压在十万大山的脊梁上。

断魂镇外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阵法，十六盏引魂灯被狂风扯得明灭不定，将四周古木扭曲的影子拉得如鬼魅狂舞。今天是顾长夜的十六岁成人礼，按照族规，顾家直系成人礼全体家族族老必须尽数到场，于是百余人早早就肃立在了断魂镇外。成人礼需行“问心剑”。受礼者需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名为“断念”的剑斩断身前的一截千年阴沉木，以此证道心，明前路。

顾长夜站在祭台中央，提起那柄名为“断念”的陨铁长剑，举在身前。他的呼吸很平稳，但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做出了战斗准备。

台下，母亲正端着一碗温热的“洗髓汤”向他走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裙，眉眼温婉如水，嘴角噙着十六年来从未变过的慈爱笑意。自从一个月前那个夜晚后，母亲似乎变得格外温柔，甚至允许他为训练废寝忘食，不再像过去那样紧盯身体的健康，饮食的准时。

“长夜，喝了吧。”母亲走到台前，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拂过耳畔的春风，“这是娘熬了三个时辰的汤，喝了它，你的根基才算真正稳固。”

顾长夜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不知为何，自打这碗汤端到面前，他体内的气血便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涌，那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怎么？嫌娘做的汤苦？”见少年迟迟未接，母亲微微歪头，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只是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僵硬。

顾长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诡异的悸动，伸手去接那粗陶海碗。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碗壁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从母亲体内传出。

顾长夜瞳孔骤缩，瞬间开启顾灵之眼，顾氏步法施展三秒便移动下台。他看到，母亲那张温婉的脸庞上，皮肤竟像干裂的墙皮一般，寸寸崩开！没有鲜血流出，从那裂缝中渗出的，竟是浓稠如墨的黑气。显示的信息赫然是：种族：未知等级：未知年龄：376岁…

“娘……”顾长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中的剑险些拿捏不住。

“傻孩子，娘怎么会害你呢？”

那个声音依旧温柔，却不再是从母亲的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响，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阴冷。同时，一只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尖锐的利爪，毫无征兆地从母亲单薄的胸腔内探出，直接贯穿了她自己的后背，带出一蓬腥臭的黑血。紧接着，那只爪子猛地一撕，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母亲的人皮竟像一件破旧的衣服般被从内部硬生生剥开！

一团蠕动的、散发着滔天怨气的黑色肉块从人皮中钻出，迅速在半空中拉伸、变形。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人脸在那团黑肉上浮现又消散，最终化作一个身披破烂红袍、面容惨白如纸的妖异女子。

顾灵之眼的信息终于显示完全：“种族：魔族摄魂怪年龄：376岁等级：六阶魔族中期……”

她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长夜，那双原本属于母亲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两团燃烧的幽绿鬼火。

“十六年了……”女子的声音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为了等你长大，为了让你亲手解开这道该死的封印，本座已经蛰伏寻你寻了十六年！魔尊大人…您看到了吗？我找到了！”

全场死寂，偌大场内只剩下了她癫狂的笑声。

数百名观礼的族人、宾客，乃至高台上的几位长老，全都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谁也无法接受，那个在镇上出了名贤良淑德的顾家儿媳，竟然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妖魔！

“魔族……夺舍？！”一位白发老者颤抖着指着半空，惊恐地尖叫出声，霎时，数十位武者向那红衣女子攻去！”

然而，女魔释放出了威压。一声爆鸣，近一半攻来的武者都炸成了血雾。

“既然已经长大了，那就把身体还回来吧吧。”红袍魔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形瞬间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直扑祭台中央的顾长夜，欲将他擒回魔族祖地。

劲风扑面，腥气逼人。顾长夜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那是血脉被压制的本能恐惧。但他眼中的震惊与痛苦，却在极短的时间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温柔”，不过是猎人等待猎物成熟的耐心；原来所谓的“关怀备至”，不过是给猪羊喂食催肥的饲料。

这一个月来的母子情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嗡——”

就在女妖的利爪即将触碰到顾长夜咽喉的刹那，一道佝偻的身影如同一颗陨石般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两人之间！

大地轰鸣，碎石飞溅。

是顾青山。

这个平日里连走路都需要拄着盲杖、风烛残年的瞎眼老头，此刻竟爆发出了天地为之变色的恐怖威压。他那一双空洞的眼眶死死对着半空中的女妖，周身燃起了刺目的银白火焰。

那不是普通的真气，那是燃烧寿元、点燃神魂灵火！

“孽畜，尔敢！”

顾青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手中的桃木盲杖猛地掷出。那根被他摩挲了数十年的木杖，在接触到金火的瞬间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木屑，每一片都附着上了焚魂的烈焰，铺天盖地地向女妖罩去。

“顾青山！你这老贼，竟然一直用‘锁魂钉’压制我的神识！”女妖被金火灼烧，发出痛苦的惨叫，身形在空中狼狈翻滚，“你以为凭你一个废人，能挡得住本座？”

“我管你*！”

顾青山的身体在金火中迅速干瘪、枯萎，皮肤像枯树皮一样剥落，但他的气势却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他一步踏出，地面龟裂，整个人如同一尊浴火的修罗，死死挡在顾长夜身前。一只手掏出木刻石板，指尖一扫，一阵金光亮起，顾家族人身上的威压一扫而空。

“长夜！”老人嘶吼着，施展出了顾家秘术。血气升腾翻涌，乌云密布的天空，也似乎为此翻涌落下雨点。

老人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心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拔剑！杀了她！”

顾长夜站在原地，握着“断念”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那是他的母亲啊……虽然里面住着的是恶魔，但这具身体，这张脸，曾无数次在深夜为他掖好被角，曾在他发烧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

哪怕那是假的，可那份记忆是真的。

“犹豫什么？！”顾青山猛地喷出一口黑中泛红的鲜血，反手一掌拍向身后。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托住了顾长夜的脊背，将他强行推向女妖的方向，“她早就死了！在你出生的那天，真正的她就死了！现在你要杀的，是吃人的魔！顾长夜，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记住老夫的话——”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上的金火也开始黯淡，但他依然像一座山一样矗立着，任由女妖的利爪在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你是人，不是魔！挥剑！！”

“轰！”

顾青山的身躯在最后一刻猛然膨胀，化作一轮耀眼的烈日，死死抱住了半空中的红袍女妖。

“不——！！”

女妖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咆哮，但在顾青山同归于尽的自爆中，她那坚不可摧的魔躯也被炸得四分五裂，落在地上的半截身子奄奄一息。

巨大的冲击波席卷全场，所有人都被掀翻在地。

唯有顾长夜，在那股力量的推送下，稳稳地落在了十丈之外。他向着“母亲”走了过去，手起，刀落。

烟尘弥漫，火光冲天。

当一切归于平静，祭台上只剩下一滩焦黑的灰烬，和几片破碎的红袍布料。那个慈祥的母亲，那个威严的爷爷，都在这一夜，彻底化为了虚无。

顾长夜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断念”剑垂在身侧，剑尖还在滴落着黑色的魔血。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暴雨终于落了下来，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也冲刷着他眼底最后的一丝温度。

十六年。

他用十六年做了一个关于家的梦。

而今夜，梦醒了。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野兽濒死般的低吼从他胸腔深处迸发出来。顾长夜猛地挥剑，一道凛冽的剑气横扫而出，将身旁那块象征成人礼的千年阴沉木拦腰斩断！

切口平滑如镜，木屑纷飞如雨。

在这一刻，少年眼中的迷茫与软弱被彻底斩断。取而代之的，是比这南疆夜色还要深沉的杀意，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弯下腰，从泥泞中捡起那块被爷爷用来雕刻符文的桃木碎片，紧紧攥在手心，任由尖锐的边缘刺破掌心，鲜血淋漓。

“我是人。无论如何，我要活下去…”

他对着虚空，对着那漫天风雨，低声重复着爷爷最后的遗言。拿起了爷爷生前雕刻的那把刻刀信物，痴痴地望着。

雨越下越大，渐渐淹没了地上的血迹。顾长夜转过身，背对着满场惊骇欲绝的众人，一步一步走向镇外那片深邃的黑暗，走向了墓地。

他的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把刚刚淬炼出炉、尚带余温的剑。

一阵青光，单向随机传送阵开启。顾长夜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了新的路途；断魂镇失去了顾青山的守护，魔族一夺取城，城中尸身遍野。

断魂镇，沦陷。

【作者题外话】：本人学生党，每天挤时间码字，构思和码字都不容易，前面铺垫伏笔比较多，后面剧情会慢慢爆发，如果看得过瘾，麻烦给点小推荐票吧～送个小礼物～这是我坚持更新最大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