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剑宗的山门，立在青峰之巅，万仞绝壁之上。

秦斩沿着那条凿在崖壁上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冬日的寒风卷着霜气，灌进他的衣领，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一路沉默着，背着那柄断尘，走得极稳。

三月之期已到，凌云剑宗开山收徒。山道之上人来人往，多是些意气风发的少年，背着剑，挎着刀，三两成群，议论着即将到来的入门考核。

秦斩混在人群里，一言不发，显得格格不入。

\"哎，你也是来拜师的？\"一个圆脸少年凑上来，好奇地打量他，\"你这剑……怎么连鞘都没有？\"

秦斩那柄断尘，确实没有鞘。它就那样朴素地背在背后，乌沉沉的剑身露在外面，连刃都开得粗糙。

\"嗯。\"秦斩只回了一个字。

\"啧啧，\"圆脸少年也不恼，自来熟地笑道，\"我叫钱多多，你呢？\"

\"秦斩。\"

\"秦斩……\"钱多多咂咂嘴，正要再说什么，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山门大开，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立于门内，负手而立，眉目清冷，扫过众人一眼，淡淡道：

\"入门考核，三关。第一关，剑骨。\"

\"凡入我凌云剑宗者，须有剑骨。剑骨者，非筋骨之骨，乃心之骨——是对剑的诚。你们各自拔出随身佩剑，由我亲自相看。\"

青年话音一落，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那是玄一师兄！\"

\"凌云剑宗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听说他一人一剑，曾独闯过北疆的剑冢！\"

\"能得他相看，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秦斩抬眼，看了那青年一眼。

玄一。名字他听过——凡界凌云剑宗年轻一辈的翘楚，剑道一途，锋芒毕露。此刻看来，果真气度不凡。

考核开始，众人依次上前，拔出自己的剑，由玄一相看。有的人剑是好剑，却握剑的手在抖，玄一看也不看便摆手：剑骨不诚。有的人剑粗陋，可一握之下，玄一却微微颔首。

轮到秦斩。

他缓缓上前，在玄一面前站定。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好奇这个背着一柄无鞘破剑的沉默少年，究竟什么来路。

秦斩抬手，握住了背上的断尘。

就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玄一的瞳孔，微微一缩。

剑还未出，玄一便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凛冽的东西——那是一万年的剑意，沉沉地压在剑身里，压得那柄凡铁几乎承载不住。

秦斩缓缓拔出断尘。

乌沉的剑身上，一线极淡的纹路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睁开了眼。

全场鸦雀无声。

玄一盯着那柄剑，又盯着秦斩，良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波澜：

\"你这剑骨……\"他顿了顿，\"不像新生的。\"

秦斩握着剑，平静道：\"以前练过。\"

\"练过多久？\"

秦斩沉默了一瞬，道：\"……很久了。\"

玄一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好。第一关，过了。\"

入了门，秦斩被分到了外门。

凌云剑宗虽大，却有内外之分。外门弟子，多半是些根基寻常的，白日里做工劳作，夜里才有功夫修行；内门弟子，才是宗门真正的苗子，得长老亲授，资源倾斜。

秦斩不在意这些。

他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他更快直指剑道的台阶。外门也好，内门也罢，只要典籍够全、对手够多，于他而言，都是磨剑的砥砺石。

白天，他和外门弟子一起，挑水、劈柴、洒扫。夜里，他独自寻一处僻静的崖边，盘膝吐纳，以童子记忆印证凡间剑法。

旁人修行，一步一个脚印，从炼气到筑基，要熬上许多年。可秦斩不同——那一万年烂熟于心的路数，就像刻在他骨血里的旧图，他只需照着重新描一遍，便快得惊人。

入宗不过月余，他便已隐隐触摸到了筑基的门槛。

外门的管事长老瞧着他的进度，眼睛越瞪越大，私下里已悄悄去禀报了内门。

秦斩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引来注意。

他并不怕，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默默无闻。

那一日，秦斩正在演武场边，看外门弟子切磋。

忽然，一阵骚动传来。他抬眼望去，却见几名衣着鲜亮的少年，正围着一名瘦弱的外门弟子，推搡叫骂。

那瘦弱少年被推倒在地，怀中死死护着一个破旧的布包，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杂役也配跟我抢修炼的名额？\"为首那少年冷笑着，一脚踩住那瘦弱少年的手，\"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那名额……是管事分给我的……\"瘦弱少年声音发颤，\"我娘病重，我要用那名额换丹药……\"

\"呵，你娘的命，也配跟修炼名额比？\"那少年嗤笑一声，弯腰就要去抢那布包。

秦斩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恶念在他识海里，低低地笑：\"看到了吗？这就是凡界。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若出手，便是多管闲事；你若不出手，他们也不会谢你。何必呢？\"

秦斩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脚，走了过去。

\"住手。\"他说，声音很淡，却莫名让人心头一凛。

那为首少年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番，见是个面生的外门弟子，冷笑一声：\"关你什么事？滚开！\"

秦斩没有滚开。

他伸手，握住了背上的断尘。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放开他。\"

那少年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却又不肯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咬牙道：\"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可是内门的长老！你敢动我——\"

话音未落，秦斩已经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抬手，指尖轻点在剑柄上，一缕剑气无声无息地掠出，那少年\"噔噔噔\"连退三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惊骇地看着他。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他抢你的名额，我替他赔你。\"秦斩低头，看向那瘦弱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拿去换药吧。\"

那是管事私下塞给他的好处，他本不想收。此刻，却正好派上了用场。

那瘦弱少年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红，重重磕了个头：\"多谢……多谢师兄！\"

那几名少年灰溜溜地走了，临走时回头，狠狠瞪了秦斩一眼，眼里藏着怨毒。

秦斩没放在心上。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这一出手，可给自己惹了大麻烦。\"

秦斩回头，却见玄一不知何时已站在演武场边，负着手，正淡淡看着他。

\"那少年的父亲，是内门掌刑长老。\"玄一走过来，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一个外门弟子，当众折了他的脸面。这笔账，他会记下的。\"

\"记下便记下。\"秦斩平静道，\"他抢人东西，便不该。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玄一微微挑眉，看着他，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光。

\"你不怕？\"

\"怕什么？\"秦斩反问，\"怕他报复我？\"

\"倒是个硬骨头。\"玄一轻轻笑了，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一个外门弟子，方才那一手，分明不是凡界寻常的路数。你究竟，从哪儿来？\"

秦斩沉默了一瞬，道：\"乡野之地，不足挂齿。\"

\"乡野之地，能养出你这等剑骨？\"玄一摇头，\"你不愿说，我也不强求。只是秦斩——\"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这凌云剑宗的水，深得很。你今日这一出头，往后怕是再无宁日了。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秦斩看着他，一字一句，\"路不平，总要有人来踩。\"

玄一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

\"好！\"他拍了拍秦斩的肩，\"就冲你这句话，你这个朋友，我玄一，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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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玄一常常来找秦斩切磋。

起初，是玄一在指点他——教他凡界剑法的路数，教他如何在宗门立足。可渐渐地，玄一却惊讶地发现，这个外门弟子的剑，越来越让他捉摸不透。

明明用的都是凡界的剑招，可到了秦斩手里，却总能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每一招里，都藏着一万年的沉淀。

两人在崖边对剑，从晨光初露，一直到月上中天。

玄一打得酣畅淋漓，收剑时，看着对面那个气息沉稳、汗都未出几滴的少年，忍不住道：

\"秦斩，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练了多少年的剑？\"

\"我说过了，\"秦斩垂着眼，指腹缓缓抚过剑身，\"很久了。\"

\"久到——\"玄一斟酌着措辞，\"久到像你这样年纪的少年，本不该有的那种久？\"

秦斩没有回答。

玄一也不追问，只是把剑往肩上一搁，笑道：\"算了，你不说，我就不问。咱们就当是两个练剑的人，以剑会友。\"

秦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凡界，似乎也不全是冷的。

铁叔是热的。

这个叫玄一的人，剑是冷的，心……好像也是热的。

\"好。\"他说，\"以剑会友。\"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秦斩在外门的修行进度，快得惊人。入宗三月，他已稳稳踏入筑基之境，直逼金丹。外门的管事长老坐不住了，连夜上书内门，要将这个妖孽般的天才提入内门。

消息一出，整个外门都炸开了锅。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中嘀咕：\"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凭什么？\"

而秦斩，只是平静地站在崖边，看着远方的云海，指腹缓缓抚过断尘的剑身。

筑基了。

凡界的路，于他而言，终究只是重走一遍。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境界的高低。

而在那一层层的天幕之后。

凡界的尽头，是灵界；灵界的尽头，是仙界；仙界的尽头，是天界。

再往上，是三十三重天。

那里，有那个不肯给他答案的人。

秦斩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剑。

\"快些，再快些。\"他低声说，\"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崖下，风声猎猎，卷着他单薄的衣衫。

他的身后，玄一不知何时也走了上来，站在他身侧，陪他一起，看着那漫无边际的云海。

\"在想什么？\"玄一问。

\"在想——\"秦斩顿了顿，\"这云海之下，是什么。\"

玄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云海之下，是凡界啊。再往下，就是咱们脚下这片土地了。\"

\"那云海之上呢？\"秦斩忽然问。

玄一愣了愣，随即摇头失笑：\"云海之上，那是天。天之上……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咱们凡界的修士，能叩破这天幕的，万中无一。\"

他顿了顿，看着秦斩那异常平静的侧脸，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该不会是想去那儿吧？\"

秦斩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剑，望着那无边无际的云海，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总有一天，我会上去的。\"

玄一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秦斩收回目光，淡淡道，\"练剑吧。\"

于是，两人又在崖边，对起剑来。

剑光如雪，在冬日的寒风里，泼洒开来。

没有人知道，这个初入剑宗不久的少年，心底埋着一个多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也没有人知道，他这一路走来，究竟有多快。

——快到，连这凡界的天幕，都已经隐隐，开始在他面前颤抖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