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寒霜渐起。
林言睁开双眼,发现自己靠在光线昏暗的马车中。大概是因为行驶在有些泥泞的路上,车厢略微有些颠簸。
车厢外人声喧哗,叫卖声、争吵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连成一片。
林言掀开车厢窗帘,窗外的景致引入眼中。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数不清的商贩在道路两边接待客人。
再往两边,便是一座座相连的建筑,亭台酒楼、勾栏瓦厮,繁荣无比。
林言默默叹了口气,他知道回不去了。
从混吃等死的芯片开发员,到古代富家公子,如此巨大的人生转变,仅仅只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林言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十天,一开始还有些惶恐不安,现在倒已经习惯了一切。
他嗅了嗅鼻子,空气中有油饼的酥香、脂粉的清香、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桂花香。
马车很快停在一家酒肆前,在酒肆旁有一杆绿色酒旗,其上绣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桂香坊。
这桂香坊的桂花酿是出了名的好,但价格却不便宜。
小小一坛桂花酿便要十两银子,林言前些天按照购买力换算了一番,发现这个世界的一两银子相当于地球上一千二百元,这一坛酒虽不足八两,却价值一万二千元。
而他林言,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哪天不花个三四十两银子?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这具肉身的名字也叫林言,乃是临安城中林家长子,林家世代经商,富甲临安城,而林言作为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他的吃穿用度自然颇为不菲。
林言想到现在的优渥生活,不禁笑出了声。
“哎呀,少爷,你忽然这么开心,是想到什么好事了吗?”
车厢里响起贴身小侍女脆生生的声音。他这才转头看去,发现小丫头将头枕在自己大腿上,一手揉着惺忪睡眼,一手慢慢将身体支起,正作势要起身。
林言淡淡一笑,伸出右手捏住侍女一边脸颊,然后轻轻一提,疼得小丫头眼泪都快流出来。
“小满,你又把口水滴到我裤子上了。”林言笑话到。
唤作小满的侍女一听,顿时挣脱林言的大手,急忙跳下马车,跑向酒肆买酒,只是那羞红的脸怎么看都像熟透的苹果,煞是喜人。
近些日子,林言每天都会安排小满买上一坛桂花酿,虽然并不是自己想喝。
因为他对桂花酿清淡的口味,颇有些嗤之以鼻。
街道上人来人往,还有不少马车行驶,林言便靠在车厢上,望着去买酒的侍女小满。
小丫头十二三岁,梳着羊角辫,身穿浅绿色衣服,在人群中灵活地跑动,显得很是机敏。
这些天里,林言也在悄悄观察这个世界,发现这里不是任何一个朝代,由此断了打拼一番的念想,只得做起纨绔子弟。
他不免有些烦躁。
但林言心中却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并不简单,因为他来到这里时,恰好丢失了整整一天的记忆,而这一天,又恰好是这具身体原主人暴毙前一天的记忆!
是的,林言这具肉身的原主人不是自然死亡,而是死于中毒!虽然林言没有相关记忆,但是他敢肯定一切答案都在那些丢失的记忆里。
说来有些奇怪,林言这些天晚上一直做同一个梦。
灰蒙蒙的梦里,一个和林言这具肉身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总是呆呆地站在在远处,一言不发。
而林言一直奋力向那人奔去,仿佛身后有什么巨大的危险一般,只是无论他跑得多快,跑了多久,他与那人之间的距离总是只减少一开始的两步。
经过好几天的梦境,林言发现他与梦中那人的距离仅仅只剩下两步,也就是说今晚,当他踏出最后两步,很可能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一念及此,林言心中的烦躁顿时消散,因为直觉告诉他,一个全新的世界将展现在他眼前。
不多时,小满便买来一坛桂花酿。
车夫驾起马车,向临安城一处乞丐聚集地驶去。
几经颠簸,马车停下了。
林言从小满手中接过桂花酿,缓缓掀开门帘,走了下去。小满提起一个包袱紧紧跟在他身后。
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弄堂,主仆二人来到一处门扉摇摇欲坠的破旧祠堂前。只听得其内不时响起阵阵低声哀嚎。林言清楚,那是里面住的几个乞丐又犯病了。
林言对小满微微示意,后者急忙上前敲了敲破旧木门。
吱呀~
门开出一条小小的缝隙,只见一张乌黑发亮的脸露出来,这人四十岁上下,满脸沟壑纵横,头顶着一圈破布当作帽子,小心翼翼地向林言二人看来。
“林大公子,您可算来了!”待看清门外来人,这乞丐惊喜地叫出了声,急忙打开木门,一边向祠堂内其他乞丐提示来人是谁,一边给林言二人让开路。
林言微微点头,走进祠堂,黑脸老乞丐关上门跟在他身后。
这处地点颇有些年代,原本十几年前还有不少香火,可后来由于临安城扩建,祠堂的地理位置越来越偏远,渐渐失了最后的人气,最终沦为乞丐的聚集地。
也是这临安城张城主仁慈,见一众乞丐生存不易,便没有拆除这里,好歹让他们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祠堂不大,但却生生挤了二十多个乞丐。上至五六十岁,下至**岁,一群老弱病残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都眼巴巴看着林言。
他们吃喝拉撒睡都挤在一处,气味很是难闻。
小满虽然跟着林言来过好几次,但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她打开手中包袱,里面装满了白面馒头。
祠堂里一时间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言在心中叹了口气,转头对身后黑脸老乞丐说:“刘黑子,把馒头分给大家吧。”唤作刘黑子的老乞丐感激地答应一声,从小满手中接过包袱,挨个给众乞丐分馒头。
那些乞丐倒也有些礼数,不管再饿,接过馒头后都不急着吃,而是先说一声“林公子万福”,才开始对付手中馒头。
林言以前也曾给过他们银子,但有一次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导致城中不少闲散汉子过来抢夺,这群乞丐没什么打架能力,便只好吃哑巴亏。
后来林言索性直接给吃的,有时候让家中下人送,有时候自己送。
林言来这里送食物倒也不是因为闲得慌,而是有着自己的打算。
他提着桂花酿,绕开一众乞丐,来到祠堂供桌背后。
一个面像七十岁有余的乞丐正背靠着墙酣睡。
他的右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在这群乞丐里,他年纪虽然最大,脸上虽然也黑,但眉眼颇有神,衣衫虽然很是破旧,但却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他与其他的乞丐迥然不同。
林言站定,还不待他出声,就见老乞丐鼻子微动,旋即猛然睁开双眼,一骨碌爬起来,他望着林言手中桂花酿,喉头猛然滚动,眼里甚至仿佛放出精光。
“林公子,又来糟老头子这里听故事啊。”老乞丐一边说,一边作势去拿林言手中酒坛子。
林言淡淡一笑,也不说话,只是顺手将酒坛递过去,然后盘膝坐在老乞丐面前,也不嫌脏。
他在等。
等老乞丐吃饱喝足,然后给他讲故事,讲江湖恩怨,讲妖魔怪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