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侧头往后看了一眼——阿月跟在后面，脚步稳稳的，低着头，衣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

她不到十岁，还不知道自己跟着走的路通往什么地方，而这个人也是杀父的仇人。

回君子宫的路比来时慢了不少。

道法的伤势不轻，虽然用了灵药压制，但脸色一直不好，嘴唇发白，灵力的波动时强时弱。

韩师姐走一段就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路线，也像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跟上来。

方圆走在队伍中段，他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但那圈被玄龟甲扯烂的皮肉还露着，被布条缠着，走快了还是会疼。

中途也用飞舟开了一段时间的，但因为有伤在身，都是韩师姐在开。

操控飞舟除了需要灵石之外，还需要操控者用部分灵力转化控制飞舟。

所以开一会儿，韩师姐就坚持不住了，控制不住灵力了，就要下来走一会儿，时间就一直拖着。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君子宫的山门了。

韩师姐在距离山门还有一里地的地方停下来，侧头看了道法一眼：“你带她进去，我得先回去了。”

道法点头：“善后的事，等我恢复再说。”

韩师姐没有再多说，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路，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方圆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扇青石大门，心里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只出去了几天，却像隔了很久。

这几天经历的事有点多，赶路，探查情报，杀人屠村，被同门算计，灵宝有诈，被筑基强者追杀，侥幸逃命。

才过五天，经历这么多事，心性也有所改变，变得嗜杀偏执了。

道法已经先进去了，他正要跟上，发现阿月还站在原地不动。

那扇山门对她来说太高大太沉重了，像一个凡人面对一座无法翻越的山。

“我进不去。”阿月说，声音很平静，像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你答应过带我的。”

方圆蹲下来：“我没忘。”

他站起来，朝山门旁边的侧道走去。那条侧道平时没什么人走，通向青叶峰背面的一处偏僻山谷。

山谷里有一间废弃的旧木屋，方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一股灰尘和干草的气味。屋顶缺了几块瓦，但墙角还算干燥。

“这里你先住着。”方圆说，“我明天会带吃的过来。”

阿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去，在墙角那堆干草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点了点头。

方圆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方圆在想什么，不知道那门《阴阳调和法诀》正在方圆脑子里转着。

她只是坐在干草堆上，乖乖等着。

当然这个叫阿月的小女孩也并不是乖乖女，她想为父母报仇，为家人，为同村复仇。

心里想的是，先跟在这个杀父仇人身边，等有机会就报仇雪恨，并且想办法获得资源，变成修行者，向其他人复仇。

方圆关上门走了出去。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方圆坐在床边，把缠在手腕上的布条解开看了看——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周围那一圈皮肤还泛着青紫色，按一下就疼。

他重新缠好布条，闭眼内视丹田。

灵力丝线比出去之前粗了一些，但离练气二层还有一大段距离。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本《阴阳调和法诀》，翻了翻。

上面写得很清楚——修炼时需男女双方同时运转功法，借阴阳之气互济互养。

如果两个女子也能运转呢？

方圆不知道。功法上没有写。

他合上册子放回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浓得像墨。

他想起道法说“是”的那个瞬间，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犹豫——在道法眼里。

练气一层的新人就是可以被利用的，那他在自己眼里，那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又算什么？

在这个世道，不是你利用别人，就是别人利用你。

就像屠村计划中，给我的灵宝玄龟甲，里面被标记了记号，施展了法术，只要有强者靠近，便会发送信号，暴露自身，从而引走强敌。

为什么他们不用这个灵宝，暴露自身呢？

因为我好骗呢！

方圆闭上眼，不再去想，经历了一天的事，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就是想好好休息一下。

第二天一早，方圆先去膳堂买了一份干粮——馒头、咸菜、一小罐粥——揣在怀里，从侧道绕到青叶峰背面的旧木屋。

推门进去的时候，阿月已经醒了，坐在干草堆上，膝盖上摊着那件旧衣裳，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衣服上沾的泥捏掉。

方圆把干粮放在她旁边的地上：“吃完之后别乱跑，就在这屋里待着。”

阿月点了点头，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慢。

方圆看着她嚼馒头的样子，脑子里又转过那个念头——如果她能配合的话，等今晚回来，或许可以先试一下，看看她的体质适不适合运转那门功法。

如果适合，就可以先留一段时间；

如果不适合……那就没什么价值了，还得想办法处理掉。

毕竟方圆再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屠村计划的其中一个人，而且她也知道了。

杀父仇人就在眼前，不可能会对我感恩戴德。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方圆把这念头压下去，转身出了木屋。

穿过药田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那些种在土里的人还在微微晃动，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方圆没有停留太久，继续往学堂走。

一堂课下来，娇婵没有多看他一眼。

下课之后他正要离开，娇婵在门外叫住他：“道法这几天没来找你？”

方圆面不改色：“没有。她最近没上什么课。”

娇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道法的事儿。

娇婵接着问道：“你最近这几天也跟道法一样没来上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