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演武广场死寂良久，狂风卷着流云在天际翻涌不休。
数千名青玄宗弟子仰头望着广场中央那道青衣身影，心绪早已被彻底搅乱。
过往数年被一遍遍灌输的正邪理念、天道至公的信条，在刚刚那一记正面碰撞之后，碎得一干二净。
执法长老秦坤苦修数十年的正统修为，被半步筑基的苏玄宸轻易击溃；被全宗唾骂的邪魔，力量堂堂正正，无半分阴邪戾气。
孰正孰邪，肉眼已然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我们一直都搞错了。”
“林浩宇才是心怀歹念，蓄意夺人灵根的小人。”
“长老明知内情，却碍于天道规矩，强行颠倒黑白，要将苏公子斩杀于此……”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再是先前的谩骂呵斥，取而代之的是愧疚、恍然，还有对顶层规矩的失望。
人群之中，楚清月依靠着身旁的白玉栏杆，身躯微微发抖，唇角血迹尚未干涸，晶莹泪珠顺着白皙脸颊不断滚落。
束缚她神魂万古的天道枷锁裂开巨缝，尘封轮回记忆疯狂奔涌，一幕幕惨烈往事在识海之中循环往复。
万古之前诸天大战，天道为了独掌大道权柄，捏造邪魔祸世的谎言，召集诸天修士围剿开创葬天大道的苏玄宸。
而身为天道亲定轮回圣女的自己，被抹去所有本心，手持长剑，亲手刺伤了孤身对抗九天的他。
战后记忆被层层封印，坠入无尽轮回，一遍遍被洗脑、被操控，沦为天道制衡葬天余孽的一枚棋子。
这一世，她奉命来到青玄宗，本应伺机等候时机，配合天道诛杀复苏的苏玄宸。
可方才短短片刻对峙，所有伪装尽数撕碎。
“我错了……从头到尾，全是我错了……”
楚清月低声哽咽，清冷绝尘的眉眼间满是无尽悔恨与心酸。
她望向场中淡然伫立的少年，心底再也生不出半分斩魔的念头，只剩下难以偿还的亏欠。
高台之上，秦坤望着人心四散的场面，脸色铁青无比，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执掌刑罚半生，从未这般狼狈难堪。
今日非但没能当众诛杀苏玄宸、稳固天道威严，反倒被对方碾压战力，戳破所有谎言，引得全宗门弟子心生异念。
再这般下去，不出三日，青玄宗上下都会质疑天道正统，根基彻底动摇。
“孽障！你蛊惑人心，忤逆苍天，罪加一等！”
秦坤仰头朝着苍穹高声呼喊，语气满是虔诚乞求，“天道在上，此子逆道乱常，扰乱轮回，恳请天道降下天罚，诛除此魔孽！”
他已然束手无策，只能寄希望于九天之上的至高意志，亲自出手降罚。
话音刚刚落下，原本暗沉的云层骤然翻滚汇聚，漆黑雷云笼罩整片青玄群山，电光在云层深处游走穿梭，轰隆雷鸣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一股浩瀚、冰冷、带着毁灭气息的天道威压，缓缓笼罩整座演武场！
九天意志被彻底激怒！
接连布局万古，好不容易将葬天道尊困于轮回棋局，眼看着这一世就要将其抹杀，却接连被对方打破算计，如今更是当众掀翻自己编织的正道假象，动摇万千信徒道心。
天道再也无法按捺怒火，亲自引动天雷，要降下天罚，劈杀苏玄宸！
“要落天雷了！天道亲自降下责罚！”
“逆天而行，终究躲不过天惩！”
部分道心依旧稳固的弟子见状，连忙惶恐跪拜在地，朝着苍穹叩首，坚信天雷便是天道公正的体现。
可更多人只是怔怔抬头，内心五味杂陈。
若是天道真的至公，为何要在道理辩不过、力量打不赢的时候，动用天雷强行杀人？
广场中心，苏玄宸抬眸直视漫天雷云，漆黑眼眸毫无惧色，反倒漾起一抹淡冷的笑意。
“辩不过道理，打不过肉身，便要降下天雷以强权屠戮众生？”
“这便是你自诩万古无缺的天道公道？”
他放声开口，声音穿透雷鸣，响彻天地之间，字字句句都在叩问虚妄天道。
“万古之前，你以阴谋算计我，屠戮追随我的万千修士；万古轮回之中，你一遍遍洗我污名，将我钉在邪魔柱上永世唾骂；如今现世对峙，你讲不清黑白，便动用天罚施暴……”
“你的道，满是算计、私心、杀戮与禁锢，何来浩荡公正可言？”
一番诘问，声声刺耳，回荡群山。
云层之中的天道意志愈发暴怒，噼里啪啦的雷光骤然汇聚，一道水桶粗细的湛蓝天雷凝聚成型，裹挟毁灭之力，朝着苏玄宸头顶轰然劈落！
雷光耀眼夺目，所过之处空气尽数灼烧汽化，威压恐怖至极，寻常筑基修士触碰一瞬便会灰飞烟灭。
“苏玄宸，快躲开！”
人群里，楚清月下意识脱口呼喊，满心担忧。她清楚天道天罚的威力，哪怕是此刻实力暴涨的他，硬接天雷也必将身受重创。
苏玄宸却岿然不动，双脚稳稳踏在青石地面，双臂缓缓抬起，丹田之内万古葬天印全速运转，漆黑厚重的道韵尽数升腾，在头顶凝聚成一方古朴四方大印虚影。
“想要用天雷葬我？”
“那今日，我便反过来——葬你天罚！”
嗡！
葬天印虚影凌空升起，不大的方寸印记，却承载着埋葬诸天虚妄的无上伟力，稳稳迎向坠落而下的狂暴天雷。
轰————！
惊天巨响震彻百里山峦！
蓝光与黑芒猛烈碰撞，刺眼光芒铺满整片天地，狂风席卷四方，广场青石地面崩裂出密密麻麻沟壑。
众人下意识抬手遮挡强光，待到光芒缓缓散去，所有人再度睁眼之时，尽数惊骇失语。
摧枯拉朽的天道天雷，撞上葬天印之后，竟被层层消解、吞噬，狂暴雷光一点点被漆黑印记吸纳殆尽，最终消散无踪！
堂堂天道天罚，被他徒手硬生生埋葬！
“吞……吞掉天雷了？！”
“人间修士，居然能够吞噬天罚之力？这已经超脱了世间所有修行常识！”
全场彻底炸开锅，所有人看待苏玄宸的目光，已然从疑惑、愧疚，化作深深的敬畏。
九天云层剧烈翻滚，天道意志满是焦躁震怒，接连酝酿数道天雷，却再也不敢轻易落下。
它已然察觉，寻常天雷非但伤不到苏玄宸分毫，反倒会被葬天大道吸收，化作对方突破修为的养料。
继续降罚，只会不断助长宿敌实力，得不偿失。
几番挣扎过后，雷云缓缓散去，笼罩大地的毁灭威压悄然褪去，天空重新恢复暗沉模样。
天道无可奈何，只能暂且收敛怒火，蛰伏九天，继续谋划后手。
苏玄宸收回葬天之力，周身气息愈发凝练浑厚，方才吞噬的天雷虚妄道力，被尽数炼化，距离突破真正筑基境，只差最后一层薄纸。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高台面色惨白、浑身瘫软的秦坤身上。
“秦长老，天道天罚尚且奈何不了我，你还要执意定我罪名吗？”
秦坤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满心信仰彻底崩塌，瘫坐在座椅上，心神失守。
一旁四名辅审长老对视一眼，皆是默默低头，不敢再与苏玄宸对视半分。
就在这时，一道白衣倩影推开人群，缓步走到广场中央，立于苏玄宸身侧。
楚清月敛去所有清冷孤傲，眼中只剩下愧疚与恳切，朝着他深深躬身一拜：
“苏玄宸，过往万古轮回，我受天道操控，数次与你为敌，对你百般误解、刀剑相向，罪孽深重。今日我挣脱神魂枷锁，看破天道虚妄，愿舍弃圣女身份，追随于你，弥补万古亏欠。”
话音落下，全场再度哗然！
宗门公认的圣洁圣女，竟然当众叛出天道阵营，要追随昔日被认定的邪魔？
苏玄宸侧目看向身旁满目怅然的女子，眸光平和，未曾应允，也没有拒绝：
“你轮回被缚，身不由己，过错不全在你。前路漫漫，天道杀机无穷，追随我步步皆是刀山火海，你可想清楚了？”
楚清月重重颔首，眼神无比坚定：“纵使万劫不复，亦绝不回头。”
林浩宇蜷缩在角落，望着眼前颠覆一切的场面，面如死灰，彻底陷入绝望。
他引以为傲的靠山、公道、规则，尽数崩塌，自己算计一生，最终落得修为尽废、万人唾弃的下场。
苏玄宸瞥了他一眼，无意再过多计较：“蓄意谋害同门之事，宗门自有新规裁决。从今往后，青玄宗不再由天道意志暗中操控，黑白对错，由人心定论。”
说完，他携楚清月转身，朝着后山岩洞缓步走去。
数千弟子自发分开道路，静静目送两道身影远去，再无一人敢出言阻拦。
青玄宗延续万古的天道桎梏，今日，被彻底打破。
可苏玄宸心底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
九天之上的伪天道绝不会善罢甘休，域外邪祟、各大依附天道的上古宗门，很快便会接踵而至。
伐天之路，方才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