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太虚峰。
是夜,月如残钩,悬于中天。太虚峰上下,三千道灯俱灭,唯后山思过崖上一灯如豆。
玄铭跪于崖畔青石之上,膝下寒露浸透道袍,却纹丝未动。他在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公道。
三更时分,崖下云海翻涌,一道人影踏云而上。那人身着月白道袍,腰悬天机令,面如冠玉,正是天机道首席大弟子——殷无极。
“殷师兄。”玄铭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光亮,“掌教可查明真相了?那《天禁残卷》绝非我——”
话未说完,一股磅礴掌力已印在他丹田之上。
三枚护命金符于胸前同时燃起,金光炸裂,照亮了殷无极那张含着悲悯笑意的脸。
“师弟,莫怪为兄。”殷无极掌力再催,金符化为灰烬,“你盗取禁术残卷之事,证据确凿。此乃掌教亲判——废功之刑。”
玄铭口中鲜血狂涌,气海丹田如破碎的铜镜,四分五裂。十年修为,一朝尽废。
他倒在冰冷的青石上,五指痉挛,从金符灰烬中捻出一缕极细极淡的金色残丝。
那是禁术的气息。
不是他的。是殷无极的。
“你……”玄铭目眦欲裂。
殷无极俯下身,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师弟聪慧,可惜明白得太迟。《天禁残卷》是我取的,禁术是我修的。但这罪名,总得有人担着。”
“为什么?”
“因为你挡了我的路。”殷无极直起身,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掌教之位,天机传承,乃至未来天道垂青——这些,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不配与我争。”
他转身离去时,月白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招魂幡。
玄铭趴在血泊中,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云海深处。他没有嘶吼,没有咒骂,甚至没有落泪。
他只是将掌心中那缕禁术残丝,一点一点,攥紧。
“殷无极。”
“你若不死,我绝不升仙。”
五年后。云梦山。
仲秋时节,云梦山方圆八百里,枫叶尽染,层林如火。
山巅道台之上,三十六宗、七十二派齐聚,共襄十年一度的道门大会。高台之上,天机道掌教太虚子端坐正中,左右分列各派掌门、长老,气象森严。
台下演法场中,一名黑袍人以无名散修身份登台,连败三山五岳十七位高手。一时之间,满座哗然。
那人身量颀长,黑袍兜帽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修长而稳定的手。他自登台以来,从未开口,只用术法说话。
第一阵,青城派掌教大弟子以“青城三十六剑”攻来。黑袍人抬手一道金色符印,三十六道剑气尽数倒卷而回。
第二阵,龙虎山天师府传人祭出“五雷正法”。黑袍人单手结印,竟以失传已久的“天罡禁术·破极”将那五道天雷引向虚空,炸出漫天金色雷光。
第三阵、第四阵、第五阵……
十七阵后,再无一人敢上台。
场间鸦雀无声。
高台之上,殷无极面色渐渐凝重。他如今已是天机道首席长老,掌教之下万人之上,一身月白道袍换作了紫金法衣,端的是一副得道高人的气度。
可此刻,他握住扶手的指节已微微泛白。
那些术法,他认得。
他太认得了。
那是——
“天罡禁术。”
他身旁的太虚子缓缓吐出这四个字,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殷无极霍然起身,对台下喝道:“阁下究竟是何人?天罡禁术乃我天机道不传之秘,失传已逾百年,你从何处习得?” 台下,黑袍人终于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兜帽之下,一道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殷师兄,别来无恙。” 黑袍落下。 一张年轻的面孔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之中。 剑眉星目,棱角分明。五年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超出年龄的沉稳与锋利,而那双眼中,燃烧着足以熔穿金石的光芒。 殷无极手中的茶盏坠地,摔成齑粉。 “玄……铭?” 满座哗然。 五年前那个被天机道废去修为、逐出师门的弃徒,如今竟以一手天罡禁术,连败道门十七位高手,站在了天下群雄面前。 玄铭没有看殷无极。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道。 “太虚子掌教。五年前,你判我盗取禁术、废我修为。”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今日,弟子特来向掌教请教一事。” 太虚子默然不语。 玄铭抬手,五指虚握。一道金光自他掌心浮现,凝结成一枚玄奥复杂的金色符文。 那是—— “禁术之种。” 太虚子终于变了脸色。 玄铭看向面色惨白的殷无极,微微一笑:“殷师兄,五年前你在思过崖上,以禁术碎我丹田。那一掌中,你将一枚禁术之种种入我体内。你的本意,是以禁术之种吞噬我残余的修为根基,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可惜,你算错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禁术,是会认主的。” 话音落,玄铭五指猛然握紧。 那道禁术之种骤然炸开,化作三十二道金色锁链,自他掌心暴射而出—— 却非攻向殷无极,而是反向没入了他自己的体内! 下一瞬,殷无极身躯剧震。 他体内,五年前种下的那枚真正的禁术之种,于此刻,反向绽放。 三十二道金光从殷无极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中破体而出,将他整个人钉在半空,如同一只被金针穿透的蝴蝶标本。 “你……”殷无极口中鲜血狂涌,满脸骇然,“你怎么可能……禁术反噬……历来无解……” 玄铭缓缓走向高台,每一步踏出,身上的气息便强盛一分。 五年了。 五年来,他拖着一条废脉,走遍天下名山大川,在绝境中参悟禁术之秘。别人修炼,是在丹田中积累灵气;而他修炼,是将那枚禁术之种,一点一点炼化成自己的根基。 他不是在修复丹田。 他是在重塑一个比丹田更强大的东西。 天禁道种。 “殷无极,你方才问我,禁术从何处习得。”玄铭在他面前停下,“我告诉你——是你教的。” “你五年前种在我体内的那枚禁术之种,就是最好的师父。” 殷无极瞳孔骤缩。 玄铭不再看他,转向太虚子,抱拳一礼。 “掌教真人。今日玄铭此来,并非只为报私仇。”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三十六宗、七十二派的掌门长老,声音如钟。 “我是来告诉诸位一件事——你们供奉了千年的‘天道’,早已被人窃取了。” “窃取者,就坐在你们中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太虚子终于开口。苍老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玄铭,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玄铭直视这位执掌天机道六十年的老人,一字一顿。 “我说的是——天罡禁术九重,从来不是禁忌。它是天道本源。千年前,有人将它封印,篡改典籍,让后世修士以为禁术是邪道,从而断绝了所有人触碰天道本源的路径。” “而那篡改典籍的人,就是天机道的开派祖师——” “天枢道人。” 太虚子霍然起身。 山风骤起,卷起漫天枫叶。云梦山上,风云变色。 玄铭立于高台之下,衣袍猎猎,面对天下群雄,朗声道: “今日,我玄铭在此立誓——” “九重禁术,我将一重重夺回。天道真相,我将一桩桩揭开。” “挡我者——” 他抬手,那道禁术之种在掌中化作一柄三尺金剑,剑气冲霄。 “斩。” ---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