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寻是被一阵咳嗽声惊醒的。 那咳嗽声从屋里传来,沉闷的、撕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爷爷的胸腔里挣扎着要出来。阿寻从老槐树下弹起来,青牙从他膝盖上滚下去,摔了个跟头,迷迷糊糊地“咕”了一声。 他冲进屋里,看到爷爷半坐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浑身发抖。花姐蹲在床边,一手扶着爷爷的背,一手端着一碗水。霜降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刀,像一尊石像,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爷爷!”阿寻扑到床边,握住爷爷的手。 爷爷咳了很久,久到阿寻以为他要把肺咳出来了。最后一口痰咳出来之后,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他抬起头,看着阿寻,眼睛里的浑浊像是被这场咳嗽震散了,露出了底下一种清明的、锐利的、阿寻从未见过的光。 “阿寻。”爷爷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含糊,没有呓语,是一个清醒的、完整的、知道自己是谁、知道面前是谁的人才能发出的声音。 “爷爷,你……” “我清醒了,”爷爷说,“不知道能清醒多久,但现在是清醒的。坐。” 他拍了拍床沿。阿寻坐下来,青牙跳上床,趴在爷爷的膝盖上,仰头看着老人,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爷爷低头看了看青牙,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在鳞片上滑过,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青色的鳞,金色的纹,”爷爷喃喃地说,“青龙。王族。你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你等到了。” 阿寻握着爷爷的手,没有说话。他感觉到爷爷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某种更深的、更强烈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情绪。 花姐把碗放在床头,站起来,对霜降使了个眼色。霜降点了点头,跟着花姐走出了屋子,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阿寻、爷爷和青牙。 烛火在桌上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老人,一个少年,一条龙。三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一幅古老的壁画,画的是某种已经被遗忘的、关于人与龙的故事。 “阿寻,”爷爷开口了,声音很慢,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又有水在流了,“你知道御龙六族的来历吗?” 阿寻摇头。 “三千年前,苍梧大陆没有龙。龙是从天外来的。它们从龙域而来,穿过星辰和大海,落在这片土地上。那时候的人和龙是敌人,人怕龙,龙也怕人。打了很久,死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龙。后来有一天,有一个人没有拿起武器,他走到一条受伤的龙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了龙的头上。龙没有咬他,人没有杀龙。那是第一个御龙者。” 爷爷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古老的、已经被遗忘的童话。 “从那以后,人和龙开始一起生活。御龙者帮龙疗伤,龙帮御龙者耕种、狩猎、战斗。人和龙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深,深到可以用灵魂共鸣,深到可以共享生命。御龙六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北渊阿氏、南岭霜氏、东川百里氏、西漠赫连氏、中州公仪氏、海外龙氏。六族各守一方,各驭一龙。阿氏驭青龙,霜氏驭白龙,百里氏驭雷龙,赫连氏驭沙龙,公仪氏驭星龙,龙氏驭海龙。” 爷爷顿了顿,看着青牙。青牙趴在他膝盖上,听得入了神,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龙典,是御龙六族的先祖和龙族的先祖共同留下的。它记载着龙族的起源、命运,以及龙域的位置。龙典不是一本书,是一块石碑,被分成了六块,由六族分别守护。阿氏守护共鸣之章,霜氏守护残魂之章,百里氏守护雷音之章,赫连氏守护沙暴之章,公仪氏守护星辰之章,龙氏守护归墟之章。” 阿寻从怀里掏出父亲的《御龙策》,翻到那封夹在书页间的信,递给爷爷。爷爷接过信,看着上面儿子潦草的字迹,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儿子的脸。 “这封信,”爷爷的声音有些哑了,“你爹写给你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他知道?” 爷爷点头:“他走之前来找过我。那天晚上,他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他说:‘爹,儿子不孝。有一件事我必须去做,做了就回不来了。阿寻拜托您了。’我问他要做什么,他说:‘落星原的龙群被锁龙司围了,我要去救它们。’我说:‘你一个人怎么救?’他说:‘一个人够了。我是龙语者。’” 爷爷闭上了眼睛,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映得像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听说,他引着锁龙司的追兵进了落星原深处,用自己的命换了龙群的安全。落星原的老金龙活下来了,他死了。” 阿寻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青牙从爷爷膝盖上爬到阿寻怀里,用头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你爹不是英雄,”爷爷睁开眼睛,看着阿寻,“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事。英雄是会被人记住的,但你爹不会。锁龙司说他是放走恶龙的叛徒,村子里的人说他是龙瘟的源头。没有人会记住他做了什么事,除了你,除了我,除了那条老金龙。” 阿寻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青牙。青牙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金色的光,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湿润的东西。 “爷爷,”阿寻的声音有些哑,“龙语者是什么?” 爷爷沉默了很久。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叫声凄厉,像婴儿的哭声。烛火跳了一下,差点灭了,又顽强地燃了起来。 “龙语者,”爷爷慢慢地说,“不是会说龙语的人。阿家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几句龙语,你爹教过你的那些,你还记得吗?” 阿寻想了想,摇了摇头。父亲教过他一些奇怪的音节,但他那时候太小了,只当是游戏,根本没往心里去。 “龙语者,”爷爷继续说,“是能用灵魂与龙对话的人。不是‘我说话你听着’,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和一条龙——灵魂贴在一起,心意相通,不分彼此。你爹九岁就和青鳞结契了,他不需要说话,青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青鳞不需要叫,你爹就知道它疼不疼、饿不饿、开不开心。” 爷爷看着青牙,青牙也看着爷爷。一人一龙对视了很久。 “你能听懂青牙的话吗?”爷爷问阿寻。 阿寻点头:“能。它在我脑子里说话。” “那是血契的基础。你能听到它,它也能听到你。但龙语者不止于此。龙语者不仅能听到,还能感受。青牙疼的时候,你也能感觉到疼。青牙开心的时候,你也会觉得开心。这不是因为你心疼它,是因为你们的灵魂在共享感受。” 阿寻想起青牙被猎犬抓伤的时候,他的手臂上也出现了一道伤口。那不是巧合,是血契的反馈。青牙受伤,他也会受伤。青牙疼,他也会疼。 “你现在还不是龙语者,”爷爷说,“你只是结契了。龙语者需要时间,需要训练,需要你和青牙一起经历很多很多的事。生死与共,悲喜同担。等到有一天,你不需要用耳朵听就知道青牙在想什么,青牙不需要用脑子说你就知道它的感受——那时候,你就是龙语者了。” 阿寻低头看着青牙。青牙也抬头看着他。一人一龙在烛光中对视,金色的眼睛和浅灰色的眼睛互相映照,像两面镜子面对面放着。 “我们会成为的。”阿寻说。 青牙“咕”了一声,尾巴卷住了阿寻的手腕。 爷爷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终于可以放心的东西。 “阿寻,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爷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什么?” “你母亲的死。” 阿寻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母亲。那个在他三岁那年就离开了的人。村子里的人说她跟人跑了,说她是受不了龙瘟家的晦气,说她是被阿寻的父亲气走的。阿寻从小听到大的版本是:母亲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嫁到阿家后悔了,生了孩子就跑了。 他从没问过爷爷这是不是真的。因为他怕答案比谣言更伤人。 “你母亲没有跑,”爷爷说,“她死了。死在锁龙司的刀下。” 阿寻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母亲姓林,叫林晚棠。她是南边一个普通农户的女儿,不识字,不会武功,连鸡都不敢杀。但她嫁给你爹之后,从来没有后悔过一天。你爹去落星原之前,把她和你托付给我,说:‘爹,帮我照顾好她们。’我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爷爷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爹走了之后,锁龙司的人来了。他们找不到你爹,就来找你和你母亲。我把你们藏在地窖里,锁龙司的人搜了一天没搜到,就走了。我以为没事了。但第二天夜里,他们又来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搜——他们放了火。” 阿寻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空白。 “你母亲抱着你从地窖里冲出来,把你塞进我怀里,说:‘叔,带孩子走。’我说:‘一起走!’她说:‘来不及了,他们从后面包过来了。您带孩子从前面走,我往后门跑,引开他们。’” 爷爷的声音断了。他闭上眼睛,嘴唇在颤抖,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 “我带着你从前面跑了。你母亲往后门跑。锁龙司的人追上了她。后来……后来我在废墟里找到了她的尸体。身上被捅了七刀。但她脸上是笑的。因为她知道你安全了。” 阿寻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想法,是想法太多了,多到挤在一起,谁也出不来。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听到的那些话——“你妈跟人跑了”“你妈不要你了”“龙瘟家的女人都待不住”。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了他十四年。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抛弃了他的人。 但她没有。 她是保护了他的人。 她用她的命,换了他的命。 阿寻低下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牙的鳞片上。青牙被烫了一下,但没有动,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用头轻轻蹭着阿寻的手。 “我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阿寻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不想让你恨,”爷爷说,“恨会让你变强,但也会让你变瞎。你爹就是太恨了,恨到什么都不顾,恨到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我不想你也走那条路。” 阿寻抬起头,看着爷爷。老人的脸上全是泪,但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但现在,你应该知道了,”爷爷说,“你有权利知道。你母亲是个好人,比我们阿家任何一个人都好。她不会骑龙,不会打仗,不会念龙文。但她会用命保护自己的孩子。” 阿寻伸手擦了擦眼泪,但眼泪擦不完,越擦越多。他放弃了,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滴在青牙的鳞片上。 青牙从他怀里爬起来,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龙的舌头是凉的,粗糙的,像砂纸。阿寻被舔得生疼,但他没有躲。他知道青牙在说:我在。你不是一个人。 爷爷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阿寻。 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很轻,上面刻着一朵海棠花。花瓣刻得很精细,每一片都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戒指上飘落下来。 “你母亲的,”爷爷说,“她让我在你长大的时候交给你。” 阿寻接过戒指,握在手心里。戒指很小,很凉,在他滚烫的掌心里像一块冰。他把戒指举到烛光下,海棠花在火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像母亲在对他笑。 他把戒指戴在了自己的小指上。戒指有点大,会滑,他用一根细绳子把它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和那些碎龙鳞放在一起,贴着心脏。 龙鳞是热的,戒指是凉的。一热一凉,像父亲的体温和母亲的气息,在他胸口共存。 爷爷看着他把戒指挂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阿寻,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爷爷伸手,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枚龙铃,铜质的,和他留在老宅木杖上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铃铛上刻着龙文,阿寻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字里蕴含的力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 “这枚龙铃,是阿氏祖传的共鸣铃,”爷爷说,“和你爹留给你的那枚不一样。那枚是普通的龙铃,这枚是共鸣铃——它不需要摇,它只需要你想。你想什么,它就会发出什么频率的共鸣。你爷爷我年轻的时候,用它和青鳞的父亲共鸣过。” 阿寻接过龙铃,握在手里。铃铛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像是里面装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他闭上眼睛,试着想了一下青牙——铃铛在他手心里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心跳。 青牙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阿寻。 “你听到了?”阿寻问。 “听到了,”青牙说,“你说‘青牙’。” 阿寻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龙铃。他没有摇它,它自己响了。不是靠震动,是靠他的念头。 “这就是共鸣铃,”爷爷说,“不需要手摇,不需要声音,只需要你的心和龙的心在同一个频率上。你和你爹一样,天生就会用。” 阿寻把共鸣铃挂在腰间,和那枚银色的霜花铃铛并排挂着。两枚铃铛靠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一铜一银,一沉一清,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合奏。 爷爷看着阿寻把铃铛挂好,又看着青牙趴在阿寻膝盖上的样子,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阿寻。”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要放弃青牙。它不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坐骑,不是你的武器。它是你的家人。比任何人都亲。” 阿寻低头看着青牙。青牙也抬头看着他。 “我不会放弃它的。”阿寻说。 “它也不会放弃你。”爷爷说。 青牙“咕”了一声,用头蹭了蹭阿寻的下巴,然后用尾巴卷住了他的手腕,卷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远处有夜鸟在叫,近处有虫子在鸣,河水的流动声从芦苇丛中传来,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花姐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放在床头,看了看阿寻红肿的眼睛,又看了看爷爷平静的脸,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霜降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抱着刀。她看着阿寻,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阿寻意外的话:“你长得像你母亲。” 阿寻抬起头看着她。 “花姐跟我说的,”霜降说,“你母亲送过她一匹布,海棠花的纹样,很漂亮。花姐一直留着,舍不得用。” 阿寻摸了摸胸口的戒指。海棠花。 “你母亲是个好人,”霜降说,“好人不应该被忘记。”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阿寻坐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青牙趴在他膝盖上。爷爷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眼睛半闭着,像是又要睡着了。但在他彻底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阿寻几乎没听见。 “阿寻,你爹……你爹他没有死。” 阿寻的血液凝固了。 “你说什么?” 但爷爷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深沉,像沉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像一个终于说出了秘密的孩子。 阿寻摇着爷爷的肩膀:“爷爷!爷爷!你说清楚!我爹没有死?他在哪里?” 爷爷没有反应。他睡得很沉,沉到阿寻的摇晃和呼唤都无法把他从梦里拉回来。 青牙用头蹭了蹭阿寻的手,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阿寻松开了爷爷的肩膀,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刚才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子里,把所有的认知都炸碎了。 父亲没有死。 父亲还活着。 在哪里?为什么十年不回来?为什么不来找他? 阿寻站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眼睛在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胸口的龙鳞碎片和海棠花戒指上,照在他腰间的两枚龙铃上。 青牙跟出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阿寻。”青牙叫了一声。 “嗯。” “你还好吗?” 阿寻沉默了很久。月亮在他的沉默中移动了一寸,两寸。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水鸟的梦呓。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以为他死了十年了。我恨过他,恨他为什么不回来,恨他把我丢给爷爷一个人。后来我不恨了,我只是想他。现在你告诉我他没死——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青牙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那就不要想。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想。等你想明白了再去想。” 阿寻低头看着青牙,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你说得对”的无奈和温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青牙说,“只是你没发现。” 阿寻蹲下来,把青牙抱进怀里。青牙的身体是温热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青色的光,心跳很快,像一个不停跳动的小鼓。 “青牙。” “咕。” “如果我爹真的活着,你会帮我找到他吗?” 青牙从他怀里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认真得像在说一个宇宙真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找谁,我就帮你找谁。” 阿寻把脸埋在青牙的鳞片里。青牙的鳞片是光滑的,温热的,带着那种淡淡的、说不出的、像雨后泥土和松针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在那气味里闭上了眼睛。 月亮继续在天空中移动,夜风继续从河面上吹来,芦苇继续在黑暗中沙沙作响。远处的镇龙塔上,猎龙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叫,像是在警告什么,又像是在叹息什么。 阿寻没有听到。 他睡着了,靠在门框上,抱着青牙,做着关于父亲的梦。梦里父亲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牵着一只巨大的青龙,对他笑着,说:“阿寻,爸爸去做一件很酷的事。” “你回来了吗?”梦里的阿寻问。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笑着笑着,就和那条青龙一起消失在了麦田的尽头。 阿寻在梦里追了很久,追到麦田变成了荒野,荒野变成了大海,大海变成了星空。他没有追上父亲,但他没有哭。因为在梦里,他知道父亲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只要有机会,就还有希望。 ———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