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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墙上的龙

寻龙歌 潘泽斌 16658 2026-08-21 22:34

  

阿寻是被青牙舔醒的。

  

湿漉漉的、凉丝丝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他的下巴,像一只执着的小猫在确认主人还有没有气。阿寻睁开眼,看见青牙蹲在他胸口上,金色的眼睛正对着他的脸,距离近到他能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一个头发乱成鸟窝、脸上带着淤青和泥痕的少年。

  

  

“你醒了。”青牙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带着一种“我等了很久了”的理直气壮。

  

阿寻坐起来,青牙从他胸口滑到膝盖上,不满地哼了一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像一条白色的纱巾在水面上轻轻浮动。远处的黑松林在晨光中褪去了昨夜的阴森,变得安静而温柔。

  

阿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握着那把短刀——刀身上的龙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刀柄上那颗暗红色的石头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刀拔出来的,也许是昨晚守夜的时候,也许是做噩梦的时候。

  

他把刀插回腰间,从包里掏出最后几块干粮。干粮已经不多了,省着吃也只够两三天。他掰了一半给青牙,用它的火烤了烤——青牙的火比昨天大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小,但已经能把手掌大的干粮表面烤出一层焦壳了。

  

“你在长大。”阿寻看着青牙,认真地说。

  

青牙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看着他。

  

吃完干粮,阿寻在河边洗了脸,又把青牙身上的伤口检查了一遍。三道爪痕已经结了痂,痂是金色的,在青色鳞片的映衬下像三道细细的金线。青牙被摸到伤口的时候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还疼吗?”

  

“不疼了。”青牙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就是有点痒。很痒。非常痒。”

  

“痒就是快好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多痒。”

  

阿寻笑了一下,把青牙放进衣襟里,背起布包,继续往南走。

  

他沿着河边走了一个上午,河水越来越宽,两岸的树木越来越密。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走进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林子——树不是松树,是另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高得看不见顶,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甜味的气息,像熟透的水果和腐烂的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青牙从他衣襟里探出头来,鼻子不停地抽动,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有龙的味道。”青牙说。

  

阿寻的脚步顿住了:“什么?”

  

“很淡,很久了,但确实是龙的味道。不是活龙,是……龙待过的地方,留下的气味。”

  

阿寻四下看了看。林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被浓密的树冠挡住了。阳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动。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林子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坍塌的石制建筑。

  

  

那是一座祠堂——或者曾经是一座祠堂。石墙还在,但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门楣上刻着字,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一个“龙”字。门前有两根石柱,柱子上盘着龙的浮雕,但龙的头部已经被凿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脖子和盘绕的身体。

  

石柱前的台阶上长满了草,最高的草已经没过了阿寻的膝盖。台阶的石缝里钻出了小树,歪歪扭扭地朝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阿寻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这座废墟,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来自血液深处的悸动。

  

青牙从他衣襟里爬出来,跳上他的肩膀,金色的眼睛盯着那座祠堂,一动不动。

  

“进去看看。”青牙说。

  

阿寻犹豫了一下。他应该赶路,锁龙司的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他不应该在不知名的废墟里浪费时间。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不,不是不听使唤,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他应该进去。

  

他穿过齐膝深的草丛,踏上台阶。石阶上的草被他踩倒,发出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响声。他推开半掩的石门——门很重,但门轴已经朽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后,缓缓向内侧倒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阳光跟着他涌进了祠堂内部。

  

祠堂不大,只有一间主殿和两间侧殿,但主殿的穹顶很高,即使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仍然显得空旷而肃穆。地面铺着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草。正对面的墙上,原本应该供奉神像或牌位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块黑色的石碑。

  

但吸引阿寻的不是石碑,是墙。

  

  

四面墙上,画满了龙。

  

不是爷爷老宅墙上那种褪色的、模糊的图腾,而是色彩鲜艳的、栩栩如生的壁画。青龙、白龙、金龙、赤龙、墨龙,各种各样的龙在墙壁上飞翔、盘绕、争斗、休憩。有的龙嘴里衔着珠子,有的龙爪下踩着云朵,有的龙盘旋成圆形,有的龙伸展成一条直线。

  

最大的那幅画在正墙上,占据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画的是一条青龙——不,不是画,是雕刻加彩绘。那条龙的鳞片是青色的,每一片都刻得细致入微,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颜料画的金色,是镶嵌进去的两块金色石头,在黑暗中会发光的那种。它的身体盘绕成一个大圆,尾巴衔在嘴里,形成一个首尾相接的环。

  

阿寻站在那幅画前,仰着头,一动不动。

  

青牙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四条腿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它走到壁画前,仰起头,看着那条青龙,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咕”。

  

那声“咕”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了很久,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然后,墙壁震动了。

  

不是错觉,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物理的震动。阿寻脚下的石板在颤抖,头顶的穹顶在嗡嗡作响,灰尘从裂缝中簌簌落下。墙壁上的那些龙——那些画上去的龙——它们的鳞片开始发光,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像深海里的水母,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星在褪色的天幕上做最后的挣扎。

  

阿寻退后一步,手按上了刀柄。

  

青牙没有退。它站在壁画前,仰着头,金色的眼睛和壁画上那条青龙的金色眼睛对视。两双金色的眼睛在幽暗的祠堂里互相映照,像两面镜子面对面放着,映出无穷无尽的倒影。

  

  

“青牙?”阿寻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很轻。

  

“墙里有东西。”青牙说,它的声音在阿寻脑子里响着,但阿寻觉得那声音也在祠堂里回荡,和那些微弱的荧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感知。

  

阿寻深吸一口气,走向墙壁。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壁画上方一寸的地方。他感觉到了——温热,像活物的皮肤,和地窖里那枚龙蛋一模一样的触感。他回头看青牙,青牙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指尖触到壁画的一瞬间,那些微弱的光猛地亮了起来,像有人点燃了满屋的蜡烛。墙壁上的每一条龙都亮了,青色的、白色的、金色的、赤色的、墨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祠堂照得如同白昼。

  

阿寻的手指陷进了墙壁里。

  

不是陷进去,是墙壁变成了液体——不,不是液体,是某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像流沙一样的东西。他的手指没入壁画,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温热,和一种巨大的、温柔的、像潮水一样涌来的力量。

  

他没有缩手。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的手不是自己在动——是墙壁在吸他。那股力量不粗暴,不野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请求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怕弄疼他。

  

  

青牙走到他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阿寻低头看它,发现青牙的鳞片也在发光,和墙壁上的光一模一样的颜色——青色的底,金色的纹。

  

“让它进去。”青牙说。

  

“什么?”

  

“让它进去。它不会伤害你。它是……它是我们的。”

  

阿寻不明白什么叫“它是我们的”,但他相信青牙。他闭上眼睛,放松了手臂。

  

墙壁的力量猛地加大,像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往里拉。阿寻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前倾,脚下失去了重心,世界在颠倒旋转——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他睁开眼。

  

他站在一个石室里。

  

不是老宅地下的那个石室,是另一个。这个石室更大,穹顶更高,墙壁上的龙文更多、更密、更亮。石室的中央没有石台,而是一张石床——不,不是床,是某种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东西,用青色的布盖着,布上落满了灰尘。

  

阿寻走过去,伸手掀开了布的一角。

  

  

布下面是一只龙爪。青色的鳞片,金色的纹路,和青牙的一模一样,但比青牙的爪大了十倍不止。那只爪是冰冷的,僵硬的,没有生命的温度。

  

阿寻的手开始发抖。他掀开了整块布。

  

祭坛上躺着一条龙。

  

不是画,不是雕塑,是一条真正的、曾经活过的、现在已经死去的龙。它不大——比老金龙小得多,体长只有一丈左右。它的身体蜷缩着,像睡着了一样,头枕在爪子上,尾巴绕在身体侧面。它的鳞片还在发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青牙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它蹲在祭坛下面,仰着头,看着那条死去的龙,一动不动。

  

“这是谁?”阿寻的声音哑了。

  

“青鳞。”青牙说。

  

阿寻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空白。

  

青鳞。他听过这个名字。爷爷说过——青鳞,是他父亲的龙,是青牙的母亲。

  

他跪在祭坛前,看着这条死去了十年的龙。她的鳞片已经黯淡了,但还能看出曾经的色泽——那种深邃的、像深海一样的青色,上面流动着金色的纹路,像阳光穿过海面照在沙地上。她的翅膀收在身体两侧,翼膜已经干枯了,像秋天的落叶。她的眼睛闭着,眼睑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她怎么会在这里?”阿寻的声音在颤抖。

  

青牙没有回答。它跳上祭坛,走到青鳞的头旁边,蹲下来,用自己的头轻轻蹭了蹭母亲的头。两只龙的头靠在一起,一只活的,一只死的,一只小的,一只大的,在幽暗的石室里,像一幅凝固了时间的画。

  

阿寻跪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个他记不清脸的、只知道“去做一件很酷的事”就再也没回来的父亲。父亲死的时候,青鳞也死了。他们是一起死的吗?还是父亲先死,青鳞追着他去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石室里,在这座被遗忘的祠堂下面,他找到了父亲的一部分——不是父亲的尸体,是父亲的龙的尸体。而父亲的龙,是青牙的母亲。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青鳞的鳞片。冰凉的,僵硬的,但表面的纹路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他的触摸。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青鳞鳞片的一瞬间,墙壁上的龙文全部亮了起来——不是微弱的光,是刺目的、灼热的、像熔岩一样的光。那些光从墙壁上剥离下来,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在空中游动,汇聚,旋转,最后全部涌入了青牙的身体。

  

青牙发出一声尖锐的、凄厉的嘶鸣——不是“咕”,是真正的龙吟,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经有了龙的威势。它的身体在颤抖,鳞片在炸开,金色的纹路像被点燃了一样,从它的头部蔓延到尾部,从背部蔓延到腹部。

  

阿寻扑过去,抱住青牙。青牙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但他没有松手。他抱着它,感受着它的颤抖,感受着那些涌入它身体的力量在它的血脉中奔涌,像一条条河流汇入大海。

  

“青牙!青牙!你听得到吗?”

  

  

青牙的嘶鸣慢慢低了下去,变成了呜咽,变成了喘息,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阿寻的脑子里响起:

  

“妈妈……妈妈把她的龙魂……给我了……”

  

阿寻抱紧了它。

  

青牙的身体慢慢凉了下来,颤抖也停了。它趴在祭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鳞片上的金色纹路比之前亮了一倍不止。它的身体没有长大,但阿寻能感觉到——它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内在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苏醒了,沉睡了很久的、属于它母亲的东西。

  

“她一直在等,”青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死了十年了,但她的龙魂没有散。她把自己封在这个石室里,等我来。”

  

阿寻问:“她怎么知道你回来?”

  

青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她知道你会来。”

  

阿寻不明白。他是今天才走进这座祠堂的,是偶然——不,真的是偶然吗?他沿着河边走了一个上午,没有岔路,没有路标,就这样走进了这片林子,走进了这片空地,走进了这座祠堂。是偶然,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引他过来?

  

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龙蛋在等一个真正能与它共鸣的人。那个人,不是你选龙蛋,是龙蛋选你。”

  

也许不只是龙蛋。也许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被选好的。

  

  

青牙从祭坛上跳下来,走到阿寻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龙没有眼泪,但阿寻知道,如果龙有眼泪,青牙现在一定在哭。

  

“走吧。”青牙说。

  

阿寻看了一眼祭坛上的青鳞。她的鳞片彻底黯淡了,那些微弱的、像油灯一样的光熄灭了。她在这里等了十年,等到了自己的孩子,把最后的龙魂给了它,然后终于可以安息了。

  

阿寻跪下来,给青鳞磕了三个头。

  

不是为了什么仪式,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这样做。她是父亲的龙,是青牙的母亲,是御龙者历史的一部分。她值得被记住。

  

他站起来,抱起青牙,转身走向石室的出口。

  

但他走了三步就停住了。

  

石室的出口不见了。

  

他进来的那面墙,现在是一整块完整的石壁,上面刻满了龙文,没有门,没有缝隙,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阿寻的心跳猛地加速。他走到那面墙前,用手摸着每一寸石面,试图找到机关或者暗门。但石面是光滑的,冰冷的,坚硬的,没有任何可以推动或者按下的地方。

  

  

“我们被困住了。”阿寻说。

  

青牙从他怀里跳下来,走到墙面前,伸出爪子,在墙上划了一下。爪尖划过石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是困住了,”青牙说,“是考验。”

  

“考验?”

  

“妈妈设下的。她在等我来,但她不会让我白拿她的龙魂。她要测试我——测试我们——是不是配得上她的力量。”

  

阿寻看着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龙文,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座普通的祠堂,这是一个御龙者留下的试炼之地。青鳞在死之前,把自己封在了这里,留下了自己的龙魂,也留下了一道只有真正的御龙者才能解开的谜题。

  

“你会读这些龙文吗?”阿寻问青牙。

  

青牙仰头看着墙壁,金色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它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会一点,”青牙说,“但不是全部。有些字我不认识。”

  

“念你认识的。”

  

  

青牙开始念。它的声音在阿寻脑子里响着,不是语言,是感觉——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特定的感觉,像颜色,像温度,像气味。有些字是蓝色的,冷的,像冰。有些字是红色的,热的,像火。有些字是绿色的,温的,像春天的风。

  

阿寻闭上眼睛,让那些感觉在他身体里流淌。他不认识龙文,但他的血认识。那些感觉顺着他的血管,流向他的四肢百骸,在他的骨骼深处激起一阵阵颤栗。

  

他睁开眼,走到一面墙前,伸出手,按在了几个龙文上。

  

那些被他按过的文字亮了起来,比其他的文字更亮。然后,对面墙上的几个文字也亮了,像是在回应。然后是左边墙,右边墙,头顶的穹顶。文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夜空中的星星被一颗一颗点燃。

  

青牙惊讶地看着阿寻:“你怎么知道按哪几个?”

  

阿寻说:“我不知道。我的手自己动的。”

  

青牙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血。你的血认得龙文。”

  

阿寻继续在墙壁上按动文字,每按一个,就有更多的文字亮起来。亮起的文字越来越多,从零星几颗变成了成片成片,最后整面墙都亮了,整间石室都亮了,亮得阿寻睁不开眼。

  

然后,那些亮起的文字从墙壁上浮了起来。

  

它们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飘浮,旋转,汇聚,最后组合成了一条龙的形状——一条青龙,和祭坛上的青鳞一模一样,但是活的,发光的,用文字构成的。

  

  

发光的青龙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看着青牙。

  

阿寻听不到它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青牙的反应。青牙的身体僵住了,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像被人打了一拳。然后它的眼眶红了——不是红,是金色的纹路在眼角汇聚,变得格外明亮。

  

发光的青龙又说了几句话,青牙的眼泪——不,不是眼泪,是金色的光——从眼角溢了出来,顺着它的鳞片往下淌。

  

阿寻蹲下来,轻轻抱住青牙。

  

“它说什么?”他问。

  

青牙的声音在颤抖:“她说……她说她对不起我。她说她不该把我留在蛋壳里三百年。她说她想看着我长大,想教我飞,想带我去看龙域。但她不能了。她说……她说她爱我。”

  

阿寻抱紧了青牙。

  

发光的青龙看着他们,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它又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一次,阿寻听懂了。不是因为青牙翻译了,是因为那句话直接印在了他的心里,用龙文,用感觉,用颜色和温度:

  

“保护好他。就像我保护你父亲那样。”

  

然后,光散了。文字从龙的形状重新变成了萤火虫,从萤火虫变成了光点,从光点变成了虚无。石室暗了下来,只剩下墙壁上那些龙文还在发出微弱的、像余烬一样的光。

  

  

石室的出口出现了——不是那面墙,是另一面墙上裂开了一道门,门后是一条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有一线天光。

  

阿寻抱起青牙,走向出口。他走到台阶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祭坛。

  

青鳞还在那里,蜷缩着,像睡着了一样。但她的鳞片不再发光了,她的身体不再温热了。她把最后的力量都给了青牙,把最后的思念都说了出来,然后终于可以真正地安息了。

  

“再见。”阿寻轻轻说了一声,然后走上了台阶。

  

台阶很长,很长,长得像是永远走不完。阿寻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发软,久到青牙在他怀里睡着了。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不敢停,因为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终于,他看到了头顶的光。

  

他从一个树洞里钻了出来——是的,树洞。那座祠堂下面的石室,入口竟然藏在一棵巨大的老树根部。树干粗得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树枝上挂满了藤蔓和苔藓。

  

阿寻坐在树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

  

青牙醒了,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四周,然后说了一句让阿寻哭笑不得的话:“我饿了。”

  

阿寻摸了摸布包,干粮已经吃完了。他看着这片陌生的林子,不知道哪里有吃的,不知道哪里有水,不知道锁龙司的人在哪里。

  

  

但他没有慌。

  

他低头看着青牙,青牙看着他。一人一龙在阳光下对视,金色的眼睛和浅灰色的眼睛互相映照,像两面镜子面对面放着。

  

“走吧,”阿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去找吃的。”

  

青牙“咕”了一声,表示赞同。

  

阿寻背着青牙,走进了林子的深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金色的路。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只要他在走,只要青牙在他身边,这条路就不会断。

  

走了一个多时辰,阿寻听到前方传来水声——不是小河,是瀑布。他循着水声走去,林子越来越密,水声越来越大。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他看到了一个藏在山谷中的小湖,湖水清澈见底,一道细细的瀑布从对面的悬崖上垂下来,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阿寻跪在湖边,捧起水喝了几口,又用手帕浸湿了给青牙擦脸。青牙被凉水激了一下,打了个哆嗦,但没有躲开,反而把脸往湿手帕上蹭了蹭,发出一声舒服的“咕”。

  

“你像只猫。”阿寻说。

  

“什么是猫?”

  

“一种……比你小、比你毛、比你爱干净的动物。”

  

  

青牙想了想,说:“那我不像猫。我不小,我不毛,我也不爱干净。”

  

阿寻笑了一下。他脱下衣服,跳进湖里洗了个澡——他已经三天没洗了,身上的味道连他自己都受不了。青牙蹲在岸边看着他,歪着脑袋,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不下来?”阿寻问。

  

青牙伸出爪子试探了一下水温,立刻缩了回去,拼命摇头。

  

“胆小龙。”

  

“我不是胆小龙!我是……我是青龙!青龙怕水!”

  

“青龙怕水?”阿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好吧,我不怕水,我就是不喜欢。水会把我的鳞片泡软。”

  

阿寻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于是不再勉强。他洗完澡,从包里拿出干净的衣服换上,又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在湖水里搓了搓,搭在树枝上晾着。

  

太阳开始西斜了,金色的光洒在湖面上,把整个山谷染成了蜂蜜的颜色。瀑布的水雾在阳光中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横跨在湖面上,像一座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桥。

  

  

阿寻在湖边找到了几棵果树,摘了一些野果。他不认识这些果子,但他用爷爷教过的方法试了试——先闻,没有怪味;再揉,汁液不刺激皮肤;然后咬一小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没有头晕恶心。确认无毒后,他和青牙分着吃了。青牙对野果不太感兴趣,但饿极了也吃了几颗,吃的时候皱着一张脸,像在吃什么很难吃的东西。

  

“你应该吃肉。”阿寻说。

  

“我知道。”青牙说,“但这里没有肉。”

  

“那我明天给你抓鱼。”

  

“什么是鱼?”

  

“水里游的,有鳞片,比你的鳞片软,比你的鳞片好吃。”

  

青牙将信将疑地“咕”了一声。

  

夜幕降临了。阿寻在湖边找了一个背风的岩石凹处,用枯枝和树叶搭了一个简易的窝,把青牙放进去,自己坐在窝口守夜。他从包里拿出父亲的《御龙策》,借着月光翻看。

  

《御龙策》里记载了很多东西——龙族的种类和习性,御龙者的训练方法,龙铃的使用技巧,血契的原理和风险。阿寻一页一页地翻着,看不懂的地方就跳过去,看得懂的就努力记住。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页夹在书页间的信纸。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是父亲的手笔,但比《御龙策》里的字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阿寻,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和龙结契了。恭喜你。你做了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御龙六族守护的龙典,不是一本书,是一块石碑。石碑上记载着龙族的起源和命运,也记载着龙域的位置。龙域是龙族的故乡,是龙与人共存的世界。锁龙司一直在找龙典,因为他们想找到龙域,把龙族彻底消灭。”

  

“龙典被分成了六块,由六族分别守护。阿氏守护的是‘共鸣之章’,藏在老宅的地窖里,在石台下面第三块石板底下。霜氏守护的是‘残魂之章’,在云渡城。其他的我不知道了。”

  

“阿寻,保护好你的龙。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放弃它。它是你的家人,比任何人都亲。”

  

“爸爸走了。对不起。我爱你。”

  

阿寻把信纸折好,重新夹进《御龙策》里,放在胸口。

  

共鸣之章。在老宅地窖的石台下面第三块石板底下。他下过那么多次地窖,从来没有掀开过那块石板。

  

他必须回去。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是送死。

  

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星星很多。湖面上倒映着月光和星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整个天空都装了进去。

  

青牙从窝里爬出来,跳上他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它的头枕在阿寻的手掌上,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阿寻低头看着它,月光照在它的鳞片上,青色的光晕像水波一样在它身上流动。

  

他想起了青鳞最后说的那句话:“保护好他。就像我保护你父亲那样。”

  

他摸了摸青牙的头。

  

“我会的。”他轻轻说。

  

青牙的尾巴卷紧了一点。

  

月亮升到了中天,银色的光洒在湖面上,洒在瀑布上,洒在少年和龙的身上。远处有夜鸟在叫,近处有虫子在鸣,瀑布的水声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阿寻靠着岩石,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往南走。

  

云渡城还在远方,路还很长。但他在走,不是一个人。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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