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牙出生的那个夜晚,雨下了整整一夜。
阿寻抱着那只温热的小东西在地窖里坐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油灯烧干了最后一滴油,久到石室墙壁上的龙文在黑暗中慢慢黯淡下去。
青牙睡着了。
它趴在阿寻的膝盖上,身体蜷成一个青色的毛球——不对,不是毛球,是鳞球。它的鳞片在干燥了之后变得光滑而有光泽,摸上去像温润的玉石。它的呼吸很轻很轻,每一次呼吸,鳞片下面的金色纹路就会微微亮一下,像一盏小夜灯。
阿寻低头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像是你在大雨中走了很久很久,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忽然有人推开门,把你拉进一间生着炉火的屋子。你站在炉火前,水汽从身上蒸腾起来,你觉得暖,但又想哭。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青牙的鼻尖。青牙的鼻头是湿的,凉凉的,被碰到之后皱了皱,发出一声含糊的“咕”,然后继续睡。
阿寻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了爷爷。爷爷还在上面,一个人躺在破席子上,不知道醒了没有。阿寻轻轻把青牙从膝盖上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衣襟里,用衣服裹住。青牙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塞进阿寻的腋窝里,继续睡。
阿寻站起来,腿麻得像针扎一样,他扶着石室的墙壁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青牙的心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身体感觉到的。那个小东西的心跳很快,比人的心跳快得多,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但它的呼吸很平稳,带着一种婴儿特有的、不知世事的安宁。
阿寻推开地窖的门,走进屋里。
油灯灭了,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一切。爷爷还在墙角,姿势和他下去之前一模一样,蜷缩着,脸对着墙壁。阿寻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推了推爷爷的肩膀。
“爷爷。”
老人没有反应。
阿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青牙放在一旁的旧棉被上,双手扶住爷爷的肩膀,用力摇了摇。
“爷爷!”
老人动了。他缓缓地翻过身来,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他看着阿寻,瞳孔慢慢聚焦,然后——他看见了阿寻衣襟里露出的一小截青色尾巴。
爷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的手像闪电一样伸出来,抓住阿寻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阿寻吃痛,但没有缩手。爷爷盯着他,眼睛里的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了,露出了底下已经沉睡了很多年的锐利。
“你打开了。”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呓语,没有含糊,是清醒的、完整的、属于一个正常人的声音。
阿寻点头。
爷爷的手松了,但不是因为力气用完了,而是因为他的手在发抖。他松开阿寻的手腕,缓缓地、颤抖着伸向那只青色的小东西。他的指尖在青牙的鳞片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摸了上去。
青牙被摸醒了,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米粒大小的、雪白的、尖尖的牙齿。它看见爷爷,歪了歪脑袋,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咕。” 爷爷的眼眶红了。 “三百年了,”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颤抖,“三百年了,阿家的血,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阿寻看着爷爷,心里有一千个问题,但他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爷爷已经很多年没有清醒过了。他清醒的时刻就像沙漠里的雨,几年才下一次,每一次都短得来不及抓住。阿寻怕自己问得太多,爷爷就会像以前一样,眼神涣散,又开始对着空气喊阿渊的名字。 但这一次不一样。 爷爷没有涣散。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他看着阿寻,看着青牙,看着地窖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了一个阿寻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笑,是释然。 “坐。”爷爷拍了拍身边的地面,“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我怕不说,就来不及了。” 阿寻坐下来,把青牙放在膝盖上。青牙已经不困了,它趴在阿寻的腿上,好奇地四处张望,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发出一声“咕”。 爷爷看着青牙,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他说:“你知道御龙六族吗?” 阿寻摇头。他听过“御龙”这个词,但从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村里人骂他是“龙瘟家的野种”,他只知道自己家和龙有关系,但什么关系,他不知道。 “苍梧大陆,自古就有龙。”爷爷的声音很慢,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又有水在流了,“龙不是妖兽,不是神明,龙是……另一种生命。它们有智慧,有语言,有情感。它们和人类一样,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害怕。” 爷爷顿了顿,看向窗外。雨小了一些,雷声也远了。 “很久以前,人和龙是并肩的。有些人生来就能与龙共鸣——他们能听懂龙的语言,能和龙分享感受,能和龙一起战斗。这些人,就是御龙者。御龙者分为六族:北渊阿氏、南岭霜氏、东川百里氏、西漠赫连氏、中州公仪氏、海外龙氏。六族各守一方,各驭一龙。” “北渊阿氏,”爷爷看着阿寻,“就是我们。阿氏的龙,是青龙。龙中的王族。” 阿寻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只正在咬自己尾巴玩的小东西。青牙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没咬到,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点懵。 “……王族?”阿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怀疑。 爷爷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像一个疯老头,像一个年轻了几十岁的、意气风发的男人。他说:“它是刚出生的。你刚出生的时候也不会走路,只会哭。它比你好多了,至少它没哭。” 青牙像是听懂了爷爷的话,骄傲地挺了挺胸,然后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小缕烟。 爷爷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的眼神变得沉重,像压着一块石头。 “三百年前,龙族大劫。锁龙司的祖师爷——当时的国师——认为龙的力量威胁到了朝廷,发动了对龙族的全面清剿。龙殿被毁,龙群被屠,御龙六族死的死、散的散。阿氏的祖先把一枚龙蛋藏在了这个地窖里,代代相传,等它破壳。” “等了三百年的龙蛋?”阿寻的声音有些发紧。 “三百年,”爷爷点头,“阿氏每一代人都守着它,等它破壳。但一代又一代,蛋壳上连条缝都没有。有人说这枚蛋已经死了,有人说御龙者的血脉已经稀薄到无法让它孵化了。但你父亲不信。他说,龙蛋在等一个真正能与它共鸣的人。那个人,不是你选龙蛋,是龙蛋选你。” 阿寻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青牙的背脊。青牙被摸得很舒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父亲,”爷爷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是阿氏最后一个龙语者。” 龙语者。阿寻听过这个词,在赵虎的骂声里,在村长的闲话里,在他自己都不记得的、模糊的童年记忆里。但他从不知道这个词真正的分量。 “龙语者不是会说龙语的人,”爷爷说,“龙语者是能用灵魂与龙对话的人。不是‘我说话你听着’,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和一条龙——灵魂贴在一起,心意相通,不分彼此。你父亲九岁就和一条龙结契了。那条龙,是一只青龙,青牙的母亲。” 阿寻猛地抬起头。 “青牙的母亲?” 爷爷点头:“那条龙叫‘青鳞’,是你父亲在落星原遇到的。那时候锁龙司已经在追杀龙群了,青鳞受了重伤,你父亲用阿氏的秘术救了它。它们结契,一起战斗,一起逃亡。你父亲说,青鳞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生物。它会用翅膀给他挡雨,会把他从悬崖上背下来,会在他难过的时候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爷爷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后来呢?”阿寻问。 “后来,”爷爷闭上眼睛,“锁龙司找到了他们。那场战斗,青鳞死了。你父亲……他活着回来了,但只剩半条命。他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这枚蛋——青鳞临死前产下的。他把蛋放在地窖里,对我说:‘爹,守好它。它会等一个人。等到了,阿氏就还有希望。’” “然后呢?” “然后,”爷爷睁开眼睛,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锁龙司的人追到了这里。你父亲为了不连累村子,一个人引开了追兵。他走之前看了你一眼——你那时候才七岁,在院子里玩泥巴。他摸了摸你的头,说:‘阿寻,爸爸去做一件很酷的事。’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阿寻没有哭。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像被沙子磨过。他不记得父亲的脸了。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温暖的怀抱,和一句“很酷的事”。 很酷的事。 “他是怎么死的?”阿寻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落星原,”爷爷说,“他引着锁龙司的追兵进了落星原深处,用自己的命换龙群的安全。落星原的龙群至今还记得他。那条老金龙,他救过的那条,每年他忌日那天都会朝着北渊的方向长鸣。” 阿寻低下头,看着青牙。青牙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玩了,安静地趴在他的膝盖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天真,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是理解了一切的目光。 “你听到了?”阿寻问。 “咕。”青牙轻轻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阿寻的手。 它听到了。它一直都知道。它在蛋壳里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不是阿寻,是阿寻的父亲。但父亲死了,它等了另一个人。一个流着同样的血、有着同样的温柔、会把手放在蛋壳上、会说“我不怕你”的人。 “你父亲是个好人。”爷爷说。 阿寻说:“我知道。” 爷爷沉默了很久。雨声渐渐小了,窗外的闪电也稀了。屋里的黑暗变得厚重起来,只有青牙鳞片上偶尔闪过的金色微光,像夜航的船在茫茫大海上看到的一盏灯。 “阿寻,”爷爷忽然开口,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讲述往事的语气,而是更急的、更重的、像在交代遗言一样的语气。 “你听我说。锁龙司不会放过你。他们一直在找御龙者的血脉,尤其是青龙契者。你今天打伤了赵虎,又引来了锁龙司的人,他们已经盯上你了。天亮之前,你必须走。” 阿寻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走”,但爷爷的眼神让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像铁一样硬的东西。 “往南走,”爷爷说,“去云渡城。找一个叫‘花姐戏班’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人,姓霜。南岭霜家的后人。她会帮你。” “爷爷——” “别打断我。”爷爷的声音严厉了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族长在给族人下达命令,而不是一个疯老头在对孙子说话,“地窖里有一本《御龙策》,你父亲留下的,带上。墙上那些龙文,你记不住没关系,青牙会教你。你脖子上的龙鳞吊坠——” 阿寻从怀里掏出那包碎掉的龙鳞,打开手帕,露出里面的碎片。 爷爷看着那些碎片,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拿过一片最大的,放在掌心里。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念了一句什么——不是中文,是那种阿寻在石室墙上见过的、弯弯曲曲的龙文。 龙鳞碎片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然后黯淡下去。 爷爷把龙鳞塞回阿寻手里:“我给它注了最后的龙力。关键时候,它能保你一命。” 阿寻把龙鳞碎片重新包好,贴身放好。他的手指触到胸口的时候,感觉到那片被爷爷注过龙力的鳞片在微微发热,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藏在衣服下面的火种。 “还有一件事,”爷爷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眼神又开始涣散了,像烛火在风中摇晃,“你父亲……你父亲他……阿渊啊,你回来了?你怎么瘦了?” 阿寻的喉咙猛地一紧。 爷爷又犯病了。 他抓住了阿寻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眼神狂热而混乱,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那些重复了千百遍的话:“地窖……别让人进去……守着……三百年了……阿家的血快流干了……孙子……对不起……” “爷爷,”阿寻反握住他的手,“爷爷,我是阿寻。” 但爷爷听不见了。他已经退回了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他的儿子还活着,他的妻子还在灶台边做饭,阿家的宅子还有九进九出,门口立着石龙,屋檐上蹲着龙吻。 阿寻跪在爷爷面前,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青牙从膝盖上爬下来,走到爷爷身边,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用头轻轻蹭了蹭爷爷的手指。爷爷的呓语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他看着青牙,嘴角弯了一下。 “好孩子,”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落叶,“好孩子。”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垂落在身侧。 阿寻以为他睡着了。他轻轻把爷爷的手放好,拉过一条旧毯子盖在他身上。青牙跳回阿寻的膝盖上,发出一声低低的、像叹息一样的“咕”。 阿寻坐在爷爷身边,看着窗外。天快亮了,雨已经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一线鱼肚白。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他该走了。 但他走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生火,烧水,把昨天剩下的半锅粥热了热。他盛了一碗,放在爷爷身边,又摸了摸爷爷的额头——不烫,呼吸平稳,只是睡得很沉。 “爷爷,我去收拾东西。”他对着沉睡的老人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进了地窖。 青牙跟在他后面,四条短腿在台阶上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滚下去,被阿寻一把捞住。 石室里,墙壁上的龙文在黑暗中隐隐发光。阿寻点了一盏油灯,照着石室四处翻找。在石台下面的一个暗格里,他找到了父亲留下的《御龙策》——一本用牛皮包着的、已经泛黄的手抄本。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父亲的字迹,端正而有力: “阿寻,如果你看到这本册子,说明我没能回去。对不起。但我不后悔。御龙者不是驯龙的人,是懂龙的人。龙不是坐骑,是朋友。记住这一点,你就不会走错路。” 阿寻把《御龙策》塞进怀里。 他又在暗格里找到了几样东西:一把生了锈的短刀,刀身上刻着龙纹,刀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一卷破旧的地图,标注着御龙六族的位置和龙群的迁徙路线;一小袋干粮,已经硬得像石头,但还能吃;还有一枚银色的龙铃,比爷爷那枚小得多,铃铛上刻着一朵霜花。 霜。南岭霜氏。 阿寻把龙铃挂在腰间,摇了摇,声音清脆而悠远,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冰面上。 青牙听到铃声,耳朵竖了起来,歪着脑袋看着阿寻,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是霜家的铃铛,”阿寻说,“爷爷让我去找他们。” 青牙“咕”了一声,像是在说“那走吧”。 阿寻又翻了一遍石室,确认没有遗漏的东西,然后抱着青牙走上台阶。他走到爷爷身边,蹲下来,最后看了爷爷一眼。 老人睡得很安详。他的脸上没有了疯狂,没有了痛苦,甚至没有了岁月的痕迹。他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终于可以休息的老人,在晨曦中安静地睡着。 阿寻伸手,轻轻把爷爷额前的一缕白发拨到耳后。 “爷爷,我走了。” 老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阿寻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他刚迈出门槛,就停住了。 外面站着一个人。 沈青。 他站在老宅门前的空地上,雨水从他身后的屋檐上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他没有带刀,没有带人,一个人来的。他的衣服还是湿的,斗篷上沾满了泥,靴子上全是泥浆。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一整夜?阿寻不知道。 两个人在晨光中对视。 沈青的眼圈有些发青,像是没睡好。他看着阿寻,看着阿寻怀里那只青色的小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阿寻浑身一震。 “你爷爷还活着。” 阿寻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在锁龙司的大牢里。” 阿寻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我建议你,”沈青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阿寻能听见,“不要来救他。”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村子尽头的雾气里。 阿寻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青牙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没事,”阿寻摸了摸青牙的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爷爷被抓走的人,“没事。” 他把门关上,回到屋里,走到爷爷刚才躺着的地方。毯子还在,粥还在,但人没了。他摸了摸地面,还是温的——爷爷刚被带走不久,也许就是他下地窖的那一会儿功夫。 沈青昨晚就来了。他包围了老宅,但没有动手。他给了阿寻一整夜的时间,让他和龙蛋见面,让他和爷爷说话,让他收拾东西。然后天亮了,他把爷爷带走了,把阿寻留在这里。 为什么? 阿寻想不明白。他没有时间去想。 他把干粮、地图、短刀、龙铃、龙鳞碎片、父亲的《御龙策》,全部塞进一个破布包里,把青牙放进衣襟里,然后推开了后门。 后门外是一片荒草地,草地尽头是黑松林。穿过黑松林,有一条小路通往南方的官道。沿着官道走半个月,就能到云渡城。 阿寻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草很高,没过膝盖,草叶上的露水把他的裤腿打得透湿。青牙从他衣襟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四周的草地和树木,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摘下来的星星。 “青牙。” “咕。” “我们要跑路了。” “咕咕。” “你听懂了吗?” 青牙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很认真的样子。 阿寻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加快脚步,走进黑松林。松林里很暗,树冠遮住了大部分晨光,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松针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潮湿,空气冷而清冽。 阿寻在林子里走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确认没有人追来,才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下来休息。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把青牙放在膝盖上,从包里掏出那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青牙看着他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也饿了?”阿寻掰了一小块干粮,放在手心里,送到青牙面前。青牙闻了闻,皱起鼻子,用爪子把干粮拨到一边,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在给我吃石头吗”的表情看着阿寻。 阿寻叹了口气:“你是龙,不是人。龙吃什么?” 青牙想了想,张开嘴,喷了一小口火——不是攻击性的火焰,是那种很微弱的、像打火石一样的火星。火星落在阿寻手心的干粮上,把干粮烤焦了一小块。青牙凑过去,把烤焦的那部分舔掉了,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 “你喜欢吃烤过的?”阿寻有些意外。 青牙点头。 阿寻把剩下的干粮全部用青牙的火烤了一遍——其实只是熏了一遍,因为青牙的火实在太小了。烤过的干粮发出一股焦香味,阿寻咬了一口,竟然比之前好吃了一些。 一人一龙分着吃了半袋干粮,青牙吃得比阿寻还多。 吃完后,阿寻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太累了。昨天一整天的殴打,一整夜的惊心动魄,凌晨的逃亡,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想睡,但不能睡——锁龙司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 但他还是睡着了。 他梦见父亲。 梦里的父亲和他记忆中的一样,模糊的轮廓,温暖的声音。父亲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手里牵着一条巨大的青龙。那条龙的鳞片是深青色的,上面有金色的纹路,翅膀展开能遮住半个天空。 “阿寻,”父亲说,“你来了。” 阿寻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父亲走过来,蹲下来,和他平视。父亲的脸还是看不清,但阿寻知道他在笑。 “你做得很好,”父亲说,“比我做得好。” 阿寻终于发出了声音:“爸……” “别怕,”父亲说,“你不是一个人。” 父亲身后的那条青龙低下头,金色的眼睛看着阿寻。那眼神和青牙的一模一样——不是好奇,不是天真,是某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是认识了你很久很久的目光。 “它在看着你,”父亲说,“一直都在。” 然后梦碎了。 阿寻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惊醒。他猛地睁开眼,发现青牙正用牙齿轻轻咬他的手指,力道不大,但足够把人从梦里拽回来。 “怎么了?”阿寻坐直身体。 青牙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呼噜声。 阿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远处,黑松林深处,传来猎犬的吠声。 不止一只,是一群。 锁龙司的猎犬。 阿寻的心跳猛地加速。他一把抓起布包,把青牙塞进衣襟里,站起来就跑。他没有往官道的方向跑——官道太开阔,猎犬的速度比他快得多。他往林子的深处跑,往地形最复杂、树木最密集、猎犬最难追踪的方向跑。 但猎犬的吠声越来越近。 青牙从他衣襟里探出头,朝着猎犬的方向张开嘴,喷出一小口火。火太小了,连树皮都点不着。青牙急了,又喷了一口,还是太小。 “别喷了,”阿寻一边跑一边说,“省点力气。” 青牙不甘心地闭上嘴,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甘。它太小了,太弱了,连一只猎犬都打不过。它恨自己为什么不在蛋壳里多待几年,长到足够大了再出来。 阿寻跑进一片更密的林子,树冠遮天蔽日,地面上的落叶厚得像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发不出声音。猎犬的吠声忽然远了,像是跟丢了。 阿寻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他的肺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青牙从他衣襟里爬出来,蹲在他肩膀上,警惕地四处张望。 “它们……跟丢了?”阿寻喘着气说。 话音刚落,一只巨大的黑色猎犬从灌木丛中蹿了出来,直扑阿寻的面门。 阿寻来不及躲,本能地举起手臂挡在脸前。 青牙动了。 它从阿寻的肩膀上弹射出去,像一支青色的箭,撞上了猎犬的鼻子。猎犬被撞得“嗷”了一声,摔了个趔趄。青牙落在地上,挡在阿寻面前,张开翅膀——那翅膀皱巴巴的,小得可笑,但它拼命地张开,把身体撑到最大,对着猎犬龇牙。 猎犬看着这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愣了一下,然后咧嘴露出了獠牙。 它扑了过来。 青牙没有躲。它张开嘴,喷出了一口火——不是之前的火星,是一团真正的、有模有样的火焰,拳头大小,橙红色,正中猎犬的脸。 猎犬的毛被点着了,惨叫着在地上打滚。青牙也被猎犬的前爪扫中了,小小的身体被拍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青牙!”阿寻冲过去,把青牙从地上抱起来。 青牙的鳞片上多了三道爪痕,渗出了金色的血。它疼得直发抖,但它没有叫,只是咬着牙,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倔强。 “你疯了?”阿寻的声音在发抖,“你打不过它!” 青牙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阿寻从血契里感受到了它的意思——“它要伤你,我不答应。” 猎犬扑灭了脸上的火,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再次冲过来。 阿寻一只手抱着青牙,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那把生锈的短刀。 刀很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刀身上的龙纹在接触阿寻掌心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那种“醒来”的感觉,像一把沉睡了很多年的剑终于听到了主人的呼唤。 阿寻不知道这把刀怎么用。他没用过刀,没杀过任何活物。但他握刀的那一刻,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不是记忆,是本能。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属于御龙者的战斗本能。 他横刀在前,刀尖对准猎犬的咽喉。 猎犬在距离他一丈的地方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它怕那把刀,是因为它闻到了刀上的气味——龙血的气味。这把刀杀过龙,很多很多的龙。那些死在刀下的龙的血腥味渗进了刀身里,几百年来都没有散去。 猎犬是锁龙司养的,专门用来追踪龙。它们天生对龙的气味敏感,也对屠龙者的气味敏感。这把刀上的气味告诉它:面前这个少年,不好惹。 猎犬退了一步。 远处传来哨声,是锁龙司的人在召唤猎犬。猎犬看了阿寻最后一眼,转身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阿寻握着刀,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后怕。 他蹲下来,把青牙放在膝盖上,检查它的伤口。三道爪痕,不深,但渗出的金色血把青色的鳞片染成了黄绿色。青牙疼得直哼哼,但看到阿寻担心的样子,又强行忍住了,把哼哼憋了回去,只发出一声倔强的“咕”。 “别忍了,”阿寻说,“疼就哼。” 青牙想了想,决定不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开始大声地哼哼。那哼哼声又委屈又理直气壮,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控诉整个世界的不公。 阿寻一边给青牙包扎(用衣服撕下来的布条),一边忍不住笑了。 “你还笑,”青牙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带着气鼓鼓的尾音,“我差点死了。” “你没差点死,你只是掉了三片鳞。” “三片!我总共才多少片?” 阿寻数了数青牙身上的鳞片——大概一两百片。他决定不告诉青牙这个数字,因为青牙正在气头上,任何理性的分析都会被它当作“冷血无情”。 包扎好之后,阿寻把青牙重新塞进衣襟里,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猎犬的吠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阿寻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他走出了黑松林,来到了一条小河边上。河水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跪在河边,捧起水喝了几口,又用手帕浸湿了,给青牙擦身上的伤。 青牙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爪痕还在,像三道浅沟,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肋部。阿寻轻轻擦去血迹,发现爪痕周围的鳞片已经开始微微发亮——不是受伤的那种亮,是愈合的那种亮。龙的恢复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青牙说,“就是有点痒。” “痒说明在长肉。” “我知道。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阿寻在河边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用枯枝和树叶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把青牙放在里面,自己坐在棚口守夜。他从包里掏出剩下的干粮,掰成小块,用青牙的火烤了一遍,一人一龙分着吃了。 吃完后,青牙趴在他腿上,很快就睡着了。它的呼吸很轻,每一次呼吸,鳞片下面的金色纹路就会亮一下,像一盏小夜灯。阿寻低头看着它,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那种炉火旁烘干湿衣服的感觉。 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星星稀稀疏疏地散落在天幕上。远处的黑松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 阿寻摸了摸胸口的龙鳞碎片。那片被爷爷注过龙力的碎片还在微微发热,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藏在衣服下面的火种。 他想起了爷爷最后的话:“往南走,去云渡城。找花姐戏班。姓霜的。” 他想起了沈青的话:“你爷爷还活着。在锁龙司的大牢里。”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阿寻,爸爸去做一件很酷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睡着的小东西。月光照在青牙的鳞片上,青色的光晕像水波一样在它身上流动。它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尖轻轻卷着阿寻的手指。 阿寻的手指没有动。他怕动一下,青牙就会醒。 “青牙,”他轻轻说。 青牙没有醒。 “我们会找到云渡城的。会找到霜家的人。会把爷爷救出来。会找到龙典。会找到龙域。” 青牙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阿寻说,“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 月亮升到了中天,银色的光洒在河面上,洒在棚子上,洒在少年和龙的身上。 远处,一只夜鸟叫了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阿寻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走。 路很长,但他在走。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