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的灶房亮了一整夜的灯。
叶清雪当真下了三碗面。白花花的手擀面在滚水里翻了几滚捞出来,浇上一勺猪油熬的酱,码了两片酱牛肉,打了三个荷包蛋。她把最大那碗推给叶炎,自己端着一碗坐在对面,把第三碗推给蹲在灶房门口不肯进来的石破天。
\"进来吃。\"叶清雪头也没抬。
\"我蹲这儿就行,灶房窄——\"
\"进来。\"
石破天端着碗蹭进来,挤在叶炎旁边坐下。三个人围着灶房里那张矮脚木桌,桌面被烟火熏得发黑,碗底磕在上面发出粗瓷相碰的闷响。锅里还咕嘟着热水,白气腾起来糊住了窗纸,把外面的月光遮得影影绰绰的。
叶炎低头吃面。面还是那个味道,猪油酱的香混着牛肉的咸鲜,烫嘴。可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吃面的时候能感觉到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现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条热流在体内走过的路线:从喉管入胸腔,沉入丹田,然后被十二经脉吸纳,化成一丝极淡极淡的灵气,汇入那颗金色火苗四周缓慢流转的灵力漩涡里。
经脉通了。灵气能走了。虽然此刻只是淬体五重,在青阳城连入门的边都摸不到,但经脉通了,灵气真的在他体内流转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根面条愣了一瞬,被叶清雪敲了一筷子碗沿:\"发什么呆?面凉了。\"
\"哦。\"他埋头扒了两口。
石破天吸溜面条的声音在灶房里格外响亮。他闷头吃了一大半才抬头,满嘴油光地看了叶炎一眼。他当然好奇叶炎的经脉是怎么通的、山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看见叶炎低头吃面的时候眉心微微拧着,像在想什么事,又像在感觉身体里什么新长出来的东西。石破天虽然大大咧咧,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叶炎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他就不问。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灌进嘴里,抹了把嘴:\"叶炎,你那个伤不疼了吧?\"
\"不疼了。\"叶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谢了,今晚你帮了大忙。\"
石破天摆了摆手:\"少来这套。下回别被打成那样就行,老子背你回来差点把腰闪了。\"他嘿嘿笑着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我回去了,我爹今晚出去跑商没回来,我得看家。\"
他打了声招呼翻墙回了隔壁院子。脚步声在隔壁院里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灶房里只剩姐弟俩。 叶清雪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木桌上的碎面屑抹进手心扔进灶膛里,然后洗了手转身面对叶炎。她的眼眶还是肿的,干裂的嘴唇因为喝了热汤有了点血色,可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叶炎很熟悉的气场——她要去办什么事了,而且这件事非办不可。 \"小炎,\"叶清雪的声音很轻,\"你回屋睡觉。\" 叶炎从矮凳上站起来,挡在灶房门口。\"你要去找叶长庚。\" 叶清雪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否认。 \"你别去。\"叶炎说。他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罩住了叶清雪面前的那一小片地。淬体五重的体魄还不算强,可他站得很稳,整个人挡在门口像一扇合拢的门。 \"他撤了执事的职,罚了半年俸,大长老已经定了的事。\"叶炎的声音很平,\"陈虎跑了,叶长庚不认账。你没证据,去他院子里说什么他都能赖掉。而且三长老叶明远是他那边的人,筑基七重。你筑基二重,去了也占不到便宜。\" 叶清雪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从门口叶炎的肩膀上方漏进来,照亮她半边脸。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里面没有温柔也没有轻松,只有一种叶炎很久没见过的、压到了最底的冷。 \"小炎,你知道姐姐为什么一定要去吗?\" 叶炎没说话。 \"陈虎跑了,叶长庚不认账。大长老定了罚,撤了职,明面上这件事结了。可是——\"叶清雪往前走了一步,跟叶炎面对面站着,他们之间不过半尺的距离。她微微仰头看着弟弟,那双哭肿的眼睛底下沉着的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重的东西。\"他派人把你打成那样。左肩碎了,肋骨断了,躺在山洞里半死不活的。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你自己撑过来了,你现在是什么样?\" 她顿了一下。她差点说\"如果不是有人帮了你\",但话到嘴边改了口。她不知道山洞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弟弟身上多了某种她看不透的东西,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他不想说,她也就不能问。 叶炎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说我没证据。\"叶清雪的声音忽然哑了,\"我去不是为了让他认账。我去了,站在他院子里,让他看见我,让他知道我没忘了这件事。让他知道他干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一笔一划都记着。我这次不动手,但他得知道——他欠的债有人等着讨。\" 灶膛里的余火噼啪爆了一下,把叶清雪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姐——\" \"小炎。\"叶清雪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掌不大,按在他肩膀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十六年了,被人打了多少次?叶虎打你、叶长庚打你、陈虎打你,你每一次都让姐姐别去、别追究、算了。我算了十六年了。今天——\"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我不算了。\" 叶炎站在门口,月光从背后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整个投在灶房的泥地上,和叶清雪的身影叠在一起。他想再说什么,张嘴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头看见自己攥着门框的右手,指节发白,可那只手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攥什么都攥不紧,现在他能感觉到经脉里的灵气在顺着指骨流动。 叶炎看着姐姐。他松开了攥着门框的手,指节慢慢松开,灵气从指尖流回经脉。他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 \"……你去吧。\" 叶清雪看着他。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叶炎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可他站在那里没有再挡着门,往旁边让了半步。 \"姐,你说得对。\"叶炎的声音很轻,\"我不拦你了。你自己小心。\" 叶清雪看了他几息。\"行。\"她说,\"我快去快回。你好好睡觉,明早给你熬粥。\"她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像在告诉他\"放心\"。然后她松开手,从他身侧走过,跨出了灶房的门槛。 月光落在她身上,白裙子在夜色里亮得显眼。她头也没回地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来,越来越远。 叶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没有追上去。 叶清雪转身出了院门。月光洒在她白裙子的背影上,她穿过巷口拐角,消失在了叶家东侧的方向。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叶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回了屋。他脱了外衫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他知道姐姐不会动手,她说了\"看一眼就走\",她说的话从来算数。但他也知道,这一眼能让叶长庚整晚睡不着觉。一个女人站在你院子里用那种眼神看你,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丹田里那颗金色的火种安安静静地沉在正中,微弱而温热的焰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 叶清雪穿过叶家东侧的甬道,脚步不快不慢。月门、回廊、影壁,一盏盏昏黄的灯笼从她身侧往后掠。她推开叶长庚院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叶长庚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断掉的胳膊吊在胸前,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叶虎。他半边脸肿着,一只眼睛青紫,看见叶清雪推门进来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他看见叶清雪推门进来,手指在杯沿上搓了一下,挤出一个笑:\"清雪侄女?这么晚了,有事?\" 叶清雪没有进门。她站在正屋门口的台阶下面,月光把她照得清清楚楚,白裙子、干裂的嘴唇、肿着的眼眶,还有那双冷得像冰湖一样的眼睛。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叶长庚的笑僵在脸上。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侄女,陈虎那事——\" \"爹,你跟她说这么多干什么?\"叶虎忽然插嘴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肿着的半边脸因为说话扯着疼,但他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出来了,\"她带着她那个废物弟弟来闹事,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废脉的弟弟养了十六年,还好意思到别人家门口来撒野?\" 叶清雪的目光从叶长庚脸上移开了。她看着叶虎,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冷了下去。 叶虎被她看得后退了半步,但嘴里没停:\"看什么看?你弟弟就是废物,淬体四重卡了五年,废脉一条,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叶家养你们姐弟俩就是浪费粮食,还有脸来我们院子——\" \"啪——\" 一声脆响在院子里炸开。 叶虎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歪了两步,半边脸本来就肿着,这下另一边也肿了起来,一个通红的掌印迅速浮现在他完好的那半边脸上。他捂着脸瞪大眼睛,嘴角渗出一丝血。 叶清雪的手还扬在半空。她的掌心因为那一巴掌微微发红,但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周身筑基二重的灵压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把院子里灯笼的火苗压得齐齐矮了一截。 \"叶虎,\"叶清雪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再说一句试试。\" 叶虎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撞上了他爹的太师椅。叶长庚猛地站起来,断掉的那只胳膊磕在扶手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了,另一只手指着叶清雪吼道:\"叶清雪!你敢打我儿子?!\" \"你儿子该打。\" \"你——\"叶长庚脸色铁青,吊着的胳膊在胸前晃荡,另一只手攥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发白,\"你爹娘死得早没人教你是吧?叶清雪,你带着你那个废物弟弟在叶家横行霸道,我今天——\" \"你再说一遍。\" 叶清雪的灵压在攀升。灯笼里的火苗缩成了绿豆大的一小团,院中的石板地面上细碎的砂砾被震得微微跳动。她往台阶上走了一步,筑基二重的气势压得叶长庚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截。 \"废物弟弟。\"叶长庚咬着牙,干瘦的脸上因为惧怕和愤怒扭曲得不成样子,\"废脉一条,打了十六年都没打通,不是废物是什么?你叶清雪再天才也改变不了你弟弟是个——\" 叶清雪的手抬了起来。 就在她掌心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院门外面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长庚,大半夜的吵什么?\" 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压得院子里所有的动静同时停了。叶清雪的手悬在半空,叶长庚缩在太师椅上的身子僵住了,叶虎捂着脸的双手也不抖了。 院门外走进来一个灰白色长老袍的身影。 叶明远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清癯的面容上。他看上去五十来岁,鬓角花白,面容平淡无波,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筑基七重的灵压只是微微放出了一线,整座院子里的空气就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灯笼的火苗彻底灭了,月光落在青石板上冷得像一层薄冰。 他看了看叶清雪悬在半空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叶虎肿胀的双颊,最后目光落在叶长庚那张又惊又怕的脸上。 \"长庚,叫人去把叶炎叫来。\"叶明远的声音很平,\"辰时未到,但既然都在,那就现在谈。\" 叶长庚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冲缩在角落的家丁吼道:\"听见没有!去西院把叶炎叫过来!\" 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急促地响起来,穿过回廊、绕过影壁,一路往西院的方向去了。 叶明远站在院门口,灰白色的长老袍被夜风微微掀动。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院中那块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上,像是在等什么。 院子里的灯全灭了。只剩头顶的月亮照着四个人的影子,横七竖八地铺在石板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