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漏风的人
前厅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几位族老没再提卖矿。
不是他们忽然不想卖了,而是顾长锋刚刚堵完门,周管事又在这时候露了名字,谁都不敢再说一句“这是巧合”。
陆伯陵只留下一句狠话。
明日辰时之前,若陆承渊拿不出真正压得住场面的东西,祖矿还得重议。
这不算信他。
只是给了他一夜。
陆承渊没回住处,直接进了账房旁边那间偏厅。
屋里堆满旧册,油灯昏黄,桌角放着半壶冷茶和一盘没人动过的硬点心。陆家这些年从哪一条线开始漏风,大半都是从这里看出来的。
只是今夜不同。
今夜他脑子里,还悬着那卷命书留下的八个字。
东裂西断,祖矿藏祸。
“药材这一线,先翻。”
陆承渊把近半年的采买底册一股脑摊开,一页页往后扫。
赤纹草、青叶藤、白石膏、火砂末……
每样药材的进货时间、数量、单价,都记得很细。若单拎一笔出来看,最多也就是路难走、货难齐、外头涨价,挑不出什么大错。
可合在一起,问题就出来了。
太准。
三个月来,赵家送来的药材总是在陆家最缺货的时候少一点、慢一点、贵一点。每次都不至于翻脸,却足够让东坊药铺一口一口失血。
陆承渊翻到上一月末,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赤纹草三十捆,实到二十四,折耗记六。
再往后。
白石膏十箱,实到八箱,余者车翻路毁。
再往后。
青叶藤二十斤,潮损三斤。
一笔笔,全是小亏。
小得不扎眼。
却足够慢慢把人放干。
“看出什么了?”
苏婉宁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她显然也没睡,换了身素净衣裳,眼下压着一点倦色,神情却依旧稳。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桌上那堆药材底册上。
“赵家的断供不是今天才开始。”陆承渊把几页账推过去,“三个月前就有人在这一线上做手脚。少送、拖送、抬价,全能在账上圆,可合起来看,就是故意放血。”
苏婉宁扫了两眼,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做商路多年,这种账面上的软刀子,比谁都熟。 “矿务那边呢?” 陆承渊把另一本折损册翻开。 “也不干净。塌方、停井、修索、翻车,频得过头了。顾家和赵家在外头咬,里头也有人替他们递刀。” 苏婉宁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你怀疑周管事?” “药材线先漏的就是他这一口。昨夜开门递话的,也是他。” “那就先把人揪出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小厮冲到门口,气都没喘匀:“夫人,少主,周管事不见了!” 陆承渊眼神瞬间冷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值房没人,外院也没人。半个时辰前还有杂役看见他,后来就没影了。” 苏婉宁把账册一合,声音更稳:“继续说。” 那小厮连忙道:“后门那边有人看见,子时前后,周管事换了件灰布短褂,从角门出去,怀里像还抱着个包袱。” 包袱。 陆承渊和苏婉宁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有了数。 若只是逃,不一定带东西。 带了,就说明里头有舍不得丢的。 多半不是钱。 就是账。 就在这时,陆安也快步冲了进来:“少主,门口值守的人问清了!王七说,昨夜就是周管事先递话,说顾家带的是见证和债主,不必拦得太死。” 偏厅里那点本就稀薄的暖意,一下被抽得干净。 周管事。 开门递话的是他。 药材线最先漏风的是他。 现在人跑了。 不打自招。 陆承渊霍然起身:“陆安,去叫陆清禾,再带两个腿脚快、嘴巴严的。别惊动太多人,尤其别让外院那些平日跟周管事走得近的跟上。” 陆安一听就明白了,立刻转身就跑。 苏婉宁却没动,只看着陆承渊:“你亲自去?” “要去。”陆承渊道,“他手里若真抱着账,旁人未必认得清轻重。” 苏婉宁没拦,只把药材底册重新推到他手边。 “药材这一线,我来继续翻。” 陆承渊一怔。 “怎么?”苏婉宁淡淡看他一眼,“赵家这些年怎么做手脚,我见得比你多。你去追人,我替你把东坊这条线再往下挖。” 陆承渊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苏婉宁又补了一句:“人可以抓,线别抓死。周管事若只是个递刀的,你把他当场摁死,后头的人就全缩回去了。” “我明白。” 陆清禾来得很快。 她发梢还带着晨露,腰间短刀却早已扣好,一进门就问:“人跑了?” “跑了。”陆承渊把一页刚翻出的底账拍到桌上,“大概率去城西旧仓。那地方偏,能藏人,也能烧账。” 陆清禾看了一眼,眼里当即起了冷意。 “那就去。” 一行人从陆家后门悄悄出城西。 夜色最沉的时候已经过去,可天还没亮透,整条街都压在灰蒙蒙的冷雾里。城西旧仓靠近废河道,早些年是陆家堆药材和矿料的地方,后来商路不顺,渐渐荒了。 这种地方最适合做脏事。 又偏。 又乱。 真一把火烧起来,旁人只会当是破木箱着了。 几人拐过一条窄巷,远远便看见旧仓那片黑沉沉压在晨雾里。 陆清禾先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有烟。” 陆承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最里头那间旧仓屋顶,正有一缕极细的灰烟往上冒。 不是做饭的烟。 更像是潮纸闷出来的味。 陆承渊眼神一寒。 人果然在里面。 他正要抬手示意绕后,忽然瞥见仓门外那排旧木箱底下,像是压着一角焦黑的纸。 风一卷,那角纸轻轻翻了出来。 陆承渊快步上前,蹲身把它捻起。 纸边烧得卷黑,中间只剩两行残字。 “今夜开门……” “……不必拦。” 陆安站在后头,眼睛一下睁大了。 这已经不是怀疑。 这是实证。 周管事不只是跑了。 他是真的替顾家开过门。 陆清禾低声道:“现在踹进去,还是绕后?” 陆承渊把那页残纸折起,收入袖中,眼底终于沉出一层真正的冷意。 “绕后。” “账先截住,人也别让他跑。” 他说完这一句,整个人已先贴着破墙暗影逼了过去。 这一回,他不是来赌周管事有没有问题。 他是来拿人赃并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