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门前不跪
顾家的人堵在祖宅门外时,前厅里刚好还在争。
争祖矿卖不卖。
争陆家是先低头,还是先饿死。
桌上那份顾家送来的收矿契书还摊着,墨迹未干,价低得像笑话。可越是笑话,越有人想认。
“不卖矿,你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顾家给的价再低,那也是现银!”
“明日堵门的是顾家,不是你我,少主总得拿句实话出来!”
一句接一句,压得整间前厅都发闷。
右首的苏婉宁却没有跟着争。
她面前除了那份收矿契书,还并排压着两册刚送来的药材底账。别人盯着桌上那点现银,她却只扫了一眼,便把其中一页折耗单推到桌中。
“赵家这三个月送赤纹草,少了六次。”她声音不高,却把厅里的杂声压下去一截,“每一次,都踩在东坊药铺快断柜的时候。顾家今夜递契书,赵家今夜断药,你们若还只盯着桌上这点现银,那就不是求生,是替旁人把门打开。”
陆承渊坐在下首,袖里还压着祖祠带出来的旧账和断角家录。他等众人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才抬眼看向陆伯陵。
“矿不能卖。”
厅里当即有人变了脸色。
陆伯陵盯着他:“理由?”
“理由我会给。”陆承渊道,“给我三日。三日之内,我查账、查矿、查是谁把陆家的风漏去了外头。若我查不出东西,祖矿再议怎么卖,我一句不拦。”
前厅里猛地一静。
旁边立刻有人冷笑:“三日?少主当这是儿戏?”
“三日之后顾家怕是连祖宅门都给你拆了!”
陆承渊神色不动:“今日把祖矿签给顾家,是慢死。给我三日,陆家至少还有翻身的机会。”
陆伯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眼神更沉了些。
就在这时,顾长锋那句“本少爷不介意替你们做主”隔着院墙传了进来,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陆伯陵沉着脸起身:“出去看看。”
陆承渊走在最后,脑子却转得极快。
顾长锋偏挑这个时辰上门,不是来讨账,是来踩人。
他要踩的不只是陆家的脸。
更是陆家最后那口心气。
大门一开,外头火把照得通明。
顾长锋立在石阶下,墨袍红披,手里转着马鞭,身后站着十几名顾家护卫、两个牙行见证,还有几个顾家铺面的掌柜。阵仗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
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街坊、掌柜、闲汉,什么人都有。
整个青岚城都等着看陆家今晚怎么丢脸。
顾长锋扫了众人一眼,笑得轻慢:“总算肯出来见人了。我还以为你们陆家忙着商量卖矿,顾不上这点旧账了。”
陆伯陵面色发冷:“帖子上写的是明日辰时。”
“我等不及。”顾长锋慢悠悠道,“既然今夜族老都在,我索性提前来,省得明早再跑一趟。”
他说着抬了抬手。
旁边掌柜立刻把一份新契书捧上前。
“祖矿若舍不得全卖,也容易。”顾长锋笑道,“东坊坊市两成份额,先让出来。我顾家给你们陆家留口气,也算仁至义尽。”
门外人群顿时起了一阵低哗。
两成坊市。
这已经不是补窟窿。
这是张嘴咬肉。
陆家几名年轻子弟当场红了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若不是被长辈死死按住,恐怕已经冲了出去。
顾长锋看都没看他们,只盯着陆承渊。
“陆少主呢?”他笑意更深,“昨夜不是挺能撑么,怎么今日我人到门口了,你倒不说话了?”
门内外的目光一下全落到了陆承渊身上。
陆承渊这才往前走了两步。
风从巷口灌来,吹得他衣摆微动,脸上却没什么火气。
只有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已绷得发白。
顾长锋再多压半分,他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稳。
“顾家的旧账,我认。”
他第一句话出口,门内便有好几人脸色微变。
顾长锋唇角笑意更深。
“可顾家今夜带着护卫、见证、契书一块上门,不是为了收账。”陆承渊继续道,“是为了逼陆家今晚低头。”
顾长锋挑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陆少主这话未免太重。”
“重么?”陆承渊看着他,“那顾少主来得倒是巧。陆家刚开族议,你就掐着点到了门口。若不是有人提前替你递话,你顾家的耳朵,怕是比城门口的夜风还长。”
这话不算骂人,却让门外不少看客都变了眼神。
顾长锋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最不怕人骂。
怕的是有人当着众人的面,把他那层“照规矩办事”的皮揭下来。
“陆少主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我想说,你顾家这么急,只能说明一件事。”陆承渊抬眼,“陆家手里的东西,值。”
“祖矿也好,坊市也好,若真像你说得那么烂,你何必亲自带人来这一趟?”
顾长锋眼里掠过一丝冷意:“值不值,是顾家的事。”
“卖不卖,是陆家的事。”陆承渊接得极快,“顾家今夜,拿不走。”
门内几位族老都怔了一下。
他们原以为陆承渊会被激怒,会硬顶,会当众失态。
可他没有。
他只是稳稳把话又绕回了最要命的点上。
拖。
只要今夜不乱,陆家就还有喘气的时间。
顾长锋显然也听出来了,笑意终于冷了下去:“账你认,那你拿什么还?”
“顾少主若真想算账,不如先把自己的账理干净。”陆承渊语气仍平,“去年冬里那批矿车,陆家收的是十二辆,送到祖矿口的,只有十辆。断损旧车,却按新车价记账。顾少主既敢把见证带来,不如当着全城的面,把这笔账先算明白。”
这句话一落,门外看客一下哗然。
顾长锋身后那名黑瘦掌柜脸色瞬间变了。
顾长锋的眼神,也彻底冷了。
“陆承渊,你在诈我?”
“诈不诈,顾少主心里清楚。”陆承渊盯着他,“你若真想收账,明日辰时,带着正经账册再来。可你若想趁夜、趁乱、趁陆家门口围了一群看客,逼陆家把祖矿和坊市一并吐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下去。
“那就找错地方了。”
风声一时都像停了。
顾长锋握着马鞭的手轻轻一紧,眼角抽了一下。
他今夜想要的不是现在就打进陆家。
他要的是压势。
压得陆家自己乱,自己跪。
可陆承渊这几句话,硬是把那股势卡在了门槛上。
顾长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再不见半分轻慢,反倒带了几分阴狠。
“行。”
“陆少主既然还想撑,那我就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收起马鞭,目光从陆家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重新落到陆承渊身上。
“明日辰时,我还会来。”
“到时候,陆家若还拿不出银钱,也不肯签契书,本少爷收回去的,可就不止祖矿了。”
说完,他一甩披风,转身便走。
顾家护卫分开人群,牙行见证和几名掌柜急忙跟上。火把一盏盏转过去,映得整条街都是晃动的赤光。
看热闹的人也跟着散开。
可谁都知道,今夜这场热闹,已经足够传遍青岚城。
顾长锋走到街口时,忽然又回过头来。
“陆承渊。”
陆承渊抬眼。
顾长锋站在火光里,唇角微挑。
“别让我失望。”
“我还等着看,你们陆家是怎么一点一点跪下来的。”
说完,他才彻底带人离开。
门前安静下来。
方才被压住的慌乱,却又在陆家众人心头隐隐冒了头。
陆承渊这才缓缓松开袖中的手。
掌心里,早被指甲掐出了四道半月形的红痕。
陆伯陵皱着眉,正要开口,陆安却急匆匆从侧门跑了过来,脸都白了。
“少主!”
“昨夜门口当值的人问出来了。外院杂役王七说,是药材采买那边的周管事先递的话,说顾家来的是见证和债主,不必拦得太死。”
周管事。
陆承渊眼底那点冷意,一下沉到了底。
东裂。
命书给的第一根线,已经自己露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