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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守坟

开路 巴蜀夜雨 2575 2026-08-21 21:10

  

母亲下葬后第三夜,野狗来了。

  

阿愚在坟前迷迷糊糊地睡着,额头靠着那块刻了弯弧的石片。连续三天没吃什么东西,白天又在山坡上挖了一整天的野菜根,身体累到了极限,连梦都没做。他是被一阵刨土声惊醒的——那种爪子扒拉泥土的沙沙声,在夜风里格外刺耳。

  

月光下,三只野狗正围着坟角。瘦骨嶙峋,肋骨一根一根凸在皮下,皮毛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头的那只母狗耳朵缺了半边,旧伤疤从耳根一直拉到嘴角,让它的脸看起来永远在狞笑。另外两只年轻些,还没完全长成,但饥饿让它们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贪婪的绿光。母狗的前爪已经刨松了坟角一小片土,新翻出来的泥土在月光下是湿润的深褐色,和周围的干土界限分明。

  

阿愚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抓起手边的石头砸过去。石头砸中母狗的肋骨,那畜生闷哼一声退开了,但不是逃跑——它只是退了两步,甩了甩缺了半边的耳朵,用那双绿眼睛冷冷地看着阿愚。石头滚进黑暗里,他抓了个空。枯枝在旁边,他捡起来,挥了一下。枯枝太脆,打在母狗面前的地上,断成两截。野狗没有被吓到——它们太饿了。饥饿超过了恐惧。缺耳朵母狗低着头,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涎水从齿缝里滴下来,滴在新翻的泥土上。那呜咽不是警告,是召唤——两只年轻的野狗从侧面逼过来了,爪子踩在碎石上沙沙响,成包抄之势。

  

阿愚没有退。他把断枝扔了,赤手空拳站在坟前。土坟很小,埋着母亲瘦弱的身躯。他站在坟前,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刚好盖住被母狗刨松的那片土。

  

母狗先动了。它从正面扑上来,咬住了阿愚的小腿。犬齿刺进皮肉,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夹住了骨头。那种疼不是普通受伤的疼——是骨头被外力挤压的闷痛,是血肉被撕裂的烧灼。阿愚不吭声。他咬着牙,把全身力气灌进右拳,用拳头砸野狗的鼻子——一下,两下,三下。野狗的鼻子是全身最脆弱的地方,鼻梁软骨被拳头砸中,剧痛让它松了口,哀嚎着退开。它的鼻孔里淌出黑色的血,滴在碎石上,缺耳朵甩得血点子到处飞。

  

  

第二只野狗趁他弯腰,从左边咬住了他的手臂。阿愚来不及收拳。犬齿咬穿了前臂,疼得他眼前发白。他低头,用牙咬野狗的耳朵。满嘴腥臭。野狗的耳朵薄而脆,软骨在他齿间嘎吱作响,他咬穿了,一股腥热的血涌进嘴里。野狗惨叫着松开,一只耳朵耷拉着,血顺着耳根往下流,染红了半边脸。它甩着头哀嚎,往后退,撞上了第三只野狗。

  

第三只野狗是最大胆的。它没等阿愚转身,从背后撞过来。阿愚正半跪着吐掉嘴里的狗血,被撞得整个人倒在坟堆上。后背磕在石片上——母亲的墓碑——脊椎一阵闷痛。野狗的前爪踩上他的胸口,腥臭的鼻息喷在他脸上。近到他能看见狗眼里的血丝,能闻到它牙缝里腐肉的酸臭。野狗的体重比他想象中更沉,他喘不过气。

  

他的手在地上乱摸。手指摸到一块石片——是母亲的墓碑。他抠进石片边缘,指甲盖被掀开一半,他不觉得疼。抓着石片用尽全身力气砸在野狗脑袋上。石片碎了。野狗晃了晃脑袋,没倒。再挨一下,第三下——碎片的棱角划开了野狗的头皮,血顺着狗脸往下淌。野狗惨叫着滚下坟堆。

  

缺耳朵母狗远远地站在碎石堆上,用那只没瞎的眼睛看着阿愚。它的鼻孔还在淌血,肋骨处的皮毛上沾着阿愚刚才砸出的石块碎屑。两只年轻的野狗夹着尾巴退到它身后,一只耷拉着耳朵,一只头顶豁了口。它们对视了一眼。缺耳朵母狗低嚎了一声,三条狗夹着尾巴消失在了黑暗里。

  

阿愚趴在坟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还留着野狗耳朵的血腥味。小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裤腿被洇成暗红色,贴在皮肤上一跳一跳地疼。手臂上的牙印高高肿起,皮肤发烫。后背的脊椎骨像被锤子敲过,每一次呼吸都牵动那片钝痛。但他没有追。他知道追不上。他只有一条命,这坟也只有一座。

  

他跪在坟前,把被野狗刨松的土重新拍实。手心被土里的小石子硌得生疼,碎石的棱角嵌进他被石片割破的掌纹。他拍得很慢,很仔细。先用手把土捧回来,再用手掌压实。最上面一层土被拍得发硬发亮,像一层薄薄的壳。他把每一寸土都拍实——这是他娘睡的地方。

  

母亲活着时经常拍实晒在院子里的干菜。马齿苋晒在竹匾上,她蹲在太阳底下,用手掌一层一层地拍,把蓬松的菜叶拍实。她说拍实了就不容易坏,拍实了能存一整个冬天。阿愚那时候蹲在旁边看,觉得那动作很无聊。现在他跪在坟前,用同样的动作,把母亲的坟一层一层拍实。拍到最后,土面硬得雨水都渗不进去。

  

拍完土,他在地上摸到石片的一块碎片。那块石片刚才砸野狗时碎了,只剩半截还插在坟前。他捡起碎片,在完好的那半截石片上,用尽力气刻了一个弯弧。刀痕很浅——他的力气用完了——但他反复刻了好几遍,直到弯弧的凹槽深到不会被风雨磨平。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抖,但他没有停。刻完最后一笔,他瘫坐在坟前,背靠着石片,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照亮母亲的坟。新土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红褐色,在乱石堆里格外显眼。风从山里吹过来,吹得插在坟上的半截石片轻轻晃动,但它没有倒。风停了,它还在。弯弧在晨光里投下一道浅浅的弧线,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静静地守着这片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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