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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追债

开路 巴蜀夜雨 2293 2026-08-21 21:10

  

母亲下葬后第三天,乡老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五六个汉子,都是同村的。阿愚蹲在院子里,正用柴刀削一根木棍当拐杖。他看到那些脚踩进院子,停在他面前。他抬起头。

  

乡老五十来岁,山羊胡,眼珠浑浊。他背着手站在阿愚面前,影子罩住阿愚整个人。“你娘的尸首埋在哪?”

  

阿愚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不懂规矩。”乡老回头对那几个汉子笑了一声,转回来时笑脸已经没了,“测灵要交费。两担米。你爹跑了,你娘死了,这债就落到你头上。”

  

阿愚站起来。七岁的孩子站直了也只到乡老的胸口。他仰着头,手握着柴刀的木柄。骨节发白。“我家没米了。”

  

乡老没理他。他挥了挥手,几个汉子径直走进屋里。阿愚想拦,乡老一只手按住他肩膀——那只手干瘦却有力,像铁钳。阿愚挣不脱。屋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声响。米缸被搬出来,空的。床板被掀开,什么都没有。一个汉子骂了一声,另一个踹倒了灶台上的破锅。

  

“乡老。”一个汉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半袋东西,“粟米。藏在灶膛里。”

  

乡老接过米袋掂了掂,嘴角扯了一下。“不够。还差一担半。”

  

他低头看着阿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零灵根就是赔钱货。你爹是,你也是。你爹欠的债,你来还。还不起,就拿你祭山。”他的手从阿愚肩上移开,拍了拍阿愚的脸,“听说零灵根的血能替有灵根的孩子开路。你也不算白活了。”

  

阿愚浑身一震,柴刀在手里发抖——不是怕,是恨。乡老转身走了。那几个汉子跟着他,拎着那半袋粟米。那是母亲临死前省下来的。她病了那么久,没舍得吃一口稠的,每天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把这半袋粟米藏在灶膛里留给阿愚。他们拿走了。

  

阿愚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灶台上的破锅歪在地上,母亲的针线盒被掀开,线团滚了一地。他弯腰把针线盒捡起来,把线团一个一个放回去。然后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母亲那枚铜钱。

  

他在想一件事。为什么没有灵根就活该被欺负?凭什么?父亲是零灵根,他没害过任何人,他只是想走一条路,然后他走了,就再没回来。母亲是零灵根的遗孀,她浆洗了大半辈子衣裳,把阿愚拉扯到七岁,然后乡老来了,说她的儿子是赔钱货,要拿去祭山。

  

阿愚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铜钱边缘嵌进肉里。他不信。他不信这世上只有灵根这一条路。他要走。他要找到那条不需要灵根的路。他要变强,强到再没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说“赔钱货”,强到再没有人敢动他身边的人。强到有一天,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仰望他。哪怕用一辈子的时间。

  

  

天色暗下来了。山里的风从青要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阿愚站起来,把柴刀别在腰间,把母亲的针线盒用破布包好放进怀里。他去母亲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山里走。

  

身后有火光亮起。乡老的人来了。他们举着火把往山上追,喊声在山谷里回荡。阿愚没有回头。他钻进密林,沿着父亲当年走过的兽道往更深的山里走。火把的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几点模糊的萤火,然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他在黑暗里走了整整一夜。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松软的腐叶,每一步都可能踩空。但他没有停。他走得很慢,很稳——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就像父亲教的那样。天亮时他瘫倒在一棵老松下,大口喘气。火把远了。他从怀里掏出干饼,掰了一半放进嘴里。饼很硬,硌牙。他慢慢地嚼,嚼到饼渣在嘴里化开。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靠着老松粗糙的树皮,看着光束里翻飞的灰尘,忽然觉得很安静。山给他藏身的地方,给他吃的——松果、野菜、溪水里的鱼。山不嫌弃他。他对着老松说了一句话,七岁之后第一次开口不是对人说话:“谢谢你。”

  

山没有回答。但松树摇了摇枝叶,一颗松果从枝头脱落,正中他头顶。阿愚摸了摸头,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七岁之后第一次笑。松果在他脚边滚了一圈,停在苔藓上。他捡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拄着木棍继续往山里走。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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