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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觅食

开路 巴蜀夜雨 4327 2026-08-21 21:10

  

岩穴里的干松针有一股淡淡的松脂味,阿愚蜷在上面睡了一夜,天亮时是被饿醒的。

  

胃里像有只手在揉搓,空空的疼。他摸出怀里剩下的那小半块干饼——刘婶那夜隔着断墙塞给他的,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麦子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更多的是粗布包久了渗进去的棉线味。他咽了口唾沫,把干饼重新用粗布包好,塞回怀里。还不到时候。他得先找到新的食物来源,干饼是最后的底牌。如果现在就吃了,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这片山林不会因为他是个七岁的孩子就多给他几顿饭。山不养闲人,山只养活下来的人。

  

他爬出岩穴。晨光刺得他眯起眼,蕨类叶片上挂着密密麻麻的露珠,在斜射的日光里像一颗颗碎银子。他伸手抹了一把最厚的露水,舔掉掌心的水。露水带一点青草味,解不了饿,但能解渴。他在洞口站了片刻,观察四周——昨晚摸黑爬进来,什么都看不清,现在看清了:岩穴在一个小山坡的半腰,背靠着一面风化的石灰岩壁,岩壁上爬满了地衣和苔藓。下方是一片缓坡,长着稀疏的松树和灌木,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坡底有一条极细的溪流,在石头间闪着碎光,水声哗哗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亮。

  

  

阿愚抓起柴刀,往溪边走。他走得很慢——不是怕滑,是在认路。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岩穴的方向,记住标志物:一棵分叉的松树,树干从根部裂成两半,裂口处长满了青苔;一块斜插在土里的青石,石头表面有天然的水波纹;一片特别密的蕨丛,比周围的都要高,叶片交错重叠,像一堵绿色的矮墙。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会走多远,但他必须保证自己能找回来。在山里迷路,和饿死是同一回事。父亲说过,进山第一件事不是找吃的,是记路。记住回家的路,才能把吃的带回去。

  

溪水很浅,最深处也只没过脚踝。水底铺着圆滚滚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得光滑发亮,透过水面能看到每颗石头的颜色——青的、灰的、白的,有些还夹着半透明的石英纹。阿愚蹲在溪边,双手捧水喝了几口。溪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抽搐——太久没吃正经东西了,连水都刺激得胃痉挛。他等胃消停了,开始在溪边的石缝里找野菜。

  

母亲教过他。春天带他上山挖荠菜的时候教过。他闭上眼睛,母亲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清楚楚。

  

“这个叶子像羽毛的是荠菜。嫩的时候最好吃,开花了就老了,嚼不动。”母亲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挖起一株,抖掉根上的土,然后把荠菜举到他眼前,让他摸叶子的形状。荠菜的叶子是羽状的,裂片边缘有小锯齿,叶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灰绿色。母亲说,荠菜是春天最好的野菜,煮汤鲜,包饺子香。阿愚那时候只负责往嘴里塞煮好的饺子,根本没用心记荠菜长什么样。

  

“这个叶子厚、背面有白毛的是马齿苋。”母亲又挖起另一株,“酸酸的,煮汤好喝,夏天吃了不中暑。你看,它的茎是红红的,叶子肉肉的,不像荠菜那么薄。”她把马齿苋的叶子翻过来,让他看背面那层细密的白毛。

  

“这个红杆子的是野苋菜,要焯水才能吃,不然涩得你张不开嘴。”母亲把野苋菜的茎掐断,断口渗出淡红色的汁液,“焯水之后红汤倒掉,苋菜就嫩了。”

  

那些话他那时候根本不在意,只顾着往嘴里塞母亲递过来的野莓,觉得认野菜是母亲的事,他只需要吃就行了。现在那些话一字一句全浮上来了,连母亲说话时的语调、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说到好吃的野菜时会不自觉舔嘴唇的动作,都像昨天刚听过一样。

  

溪边石缝里果然有几株马齿苋。叶片肥厚,肉质的茎红红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阿愚蹲下,没有直接拔——直接拔容易断根,断根的野菜只能吃一顿,留着根还能再长。他用柴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地从根部撬松泥土,连根挖起,然后抖掉泥土。马齿苋的根系很浅,一撬就起来,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他把泥土拍回石缝里——母亲说,土归土,菜归人。只拿自己需要的,别糟蹋地力。

  

又走了几步,找到一小丛野葱。葱叶细得像头发丝,藏在石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拨开碎石,看到根部有小小的葱头,剥开外面那层干皮,辛辣的气味冲进鼻子,眼泪差点被呛出来。他把野葱连根拔起,葱头虽小,煮在汤里能提味,至少让野菜汤不那么寡淡。他把野葱凑到鼻子下又闻了闻——真冲,真香。记忆里母亲熬的野菜汤,总是放一点野葱,汤就活了。

  

他在溪边洗马齿苋的时候,看到溪水里有极小的鱼苗游过。银灰色的,只有手指头那么长,在卵石间窜来窜去,偶尔翻个身,银白的肚子在水面闪一下。阿愚把手伸进水里,鱼苗瞬间散开——手慢,鱼快。试了好几次,一条都没抓到。他不气馁,只是蹲在溪边看了很久,把鱼苗游动的路线记在心里。它们喜欢躲在石头下面,受惊时先往右窜一下,再往左拐。今天抓不到,明天再试。明天抓不到,后天。总有一天手会比鱼快。他在心里暗暗盘算——也许可以用藤蔓编个笼子,放在水流窄的地方,等鱼自己钻进去。这个念头让他兴奋了一下,但很快被肚子的叫声打断了。编笼子是以后的事,今天先填饱肚子。

  

  

他沿着溪流往下走,在一片潮湿的沙地上发现了芦根。芦根白生生的,一节一节,像折断的筷子,埋在沙土里只露出尖尖的头。他挖了几根,在溪水里洗干净,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有淡淡的甜味。芦根不能当饭吃,但能嚼着解馋。他把芦根劈成小段,用草茎捆好,和野菜放在一起。嚼芦根的时候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母亲就是用芦根煮水给他喝的。母亲说,芦根凉,能退烧。她把芦根切成薄片,和茅根一起煮,煮出来的水清甜清甜的。阿愚那时候嫌芦根水太淡,想喝糖水。母亲说,糖水贵,芦根水不要钱。现在他嚼着不要钱的芦根,觉得比糖水还甜。

  

日头快爬到头顶的时候,他已经采了满满一兜野菜——马齿苋、野葱、几株嫩荠菜、一小把野韭菜。他还发现了几棵野山楂树,果子青绿青绿的,还没熟,硬邦邦的。他摘了两颗青果,放在嘴里咬了极小的一口,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唾液从舌根涌出来,暂时压住了饥饿感。他把剩下的青果用叶子包好放进怀里——现在不能吃,等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酸的也能救命。

  

回岩穴的路上,他绕到一片橡树林下。地上掉满了橡子,圆鼓鼓的,壳斗像小帽子,有些还连着枝梗。阿愚蹲在地上捡了一大捧,橡子外壳光滑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忽然想到,在村里时听大人说过,荒年没粮的时候,穷人靠橡子面活命。但他也知道橡子不能直接吃——涩,那股涩味能把舌头都涩麻了。药婆说过,橡子要泡水去涩。把橡子仁剥出来,敲碎,泡在水里泡几天,每天换水,把涩水泡出去,晒干了才能磨粉做饼。他把橡子装进怀里,鼓鼓囊囊的,走路时哗啦响。

  

回到岩穴时太阳已经偏西。他把采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松针上——马齿苋、野葱、荠菜、野韭菜、芦根、青果、橡子。看着这一小堆食物,他心里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这些都是他用自己的手找到的,不是别人给的,不是从母亲灶膛里藏的,是他自己从山里找来的。

  

他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把柴刀上的锈用石头蹭掉,砍了些枯枝。火石打了七八次才引着火绒,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松了口气。火是热的,有火就是活的。他把自己那个豁了口的破瓦罐架在火上,装了半罐溪水。

  

等水烧开的时候,他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把马齿苋摘好洗净。瓦罐里的水开始冒泡了,他把马齿苋丢进去,野葱头拍扁了丢进去,又把芦根劈成几段丢进去。没有盐,没有油,只有一罐绿油油的菜汤在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滚。一股酸酸的、带一点葱头辛辣的香味飘起来,他的肚子立刻开始叫,叫声大得连洞壁都回了个响。

  

等汤凉了些,他捧起瓦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马齿苋煮出来的汤有一点天然的酸味,和野葱头的辛辣混在一起,意外地不难喝。很淡,但很暖。他把每一片马齿苋都嚼得很碎才咽下去——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这一顿必须吃好。他想起母亲,每次喝野菜汤都说“有汤喝就不错了”,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他懂了。有汤喝,有热乎的东西下肚,已经比饿着好了一万倍。

  

天完全黑了。火堆的光在岩壁上跳动,把那个弯弧刻痕映得忽明忽暗。阿愚吃完最后一片野菜,把瓦罐放在灶台上,用袖子抹了抹嘴。胃里有了东西,身体暖烘烘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把橡子倒出来,一颗一颗剥壳。剥好的橡子仁白白胖胖的,他用石头砸碎,丢进瓦罐里泡水,准备明天早上换水,泡到不涩了再吃。然后把柴刀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把烂兽皮裹紧,蜷在松针铺的地铺上。

  

蕨类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月光筛成碎碎的银点,洒在他的脚边。外面有野兽在远处叫——狼嚎,拖得很长,在山谷里荡来荡去。阿愚没有害怕。他把手按在胸口——铜钱还在,柴刀在手边,火石在怀里,岩穴的洞壁上刻着不知多少年前某人留下的弯弧。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吃的,有火,有刀,有容身之处。

  

今天活下来了。明天继续找。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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