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愚花了将近一个月,才摸清这片山林里其他居民的底细。
不是用眼睛看——野兽不会大摇大摆地走在空旷处让你参观。他是用耳朵听的,用鼻子闻的,用山骨碎屑感知的。每一种野兽都有自己的气味,留在树干上、石头上、被踩倒的蕨类上。他的鼻子越来越灵,能从风里闻出是野猪还是山麂路过,是刚走还是走了很久。
最早认识的是那只瘸腿的老狼。每天黄昏,它准时从岩穴下方的溪流边经过,走得不快,三条腿着地,左后腿悬着,蹄印比另外三条浅一半。它的路线从来没变过——从东边的松林下来,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消失在黄昏的阴影里。阿愚趴在岩穴口的蕨丛后面观察了好几个黄昏,发现老狼从不停留,也从不抬头看岩穴的方向。它知道这里有个人的气味,但它不在意。人有人的地盘,狼有狼的路。
第二个邻居是野猪一家子。一头母猪带着一群小崽,清晨在橡树下拱橡子。母猪的獠牙又长又弯,但它从来不带崽靠近溪流——也许是怕水声盖住了猎食者的动静,也许是溪流那边有老狼的气味。小野猪们很闹,拱橡子时哼哼唧唧地叫,有时候会为了一颗特别肥的橡子互相撞屁股。阿愚有一次看得太入神,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母猪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獠牙对准声音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阿愚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后,过了很久母猪才继续拱橡子。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在下风处观察——野兽的鼻子比眼睛灵,只要风不把他的气味吹过去,他就可以多看一会儿。
还有一只母鹿。右后腿被荆棘割了一道深口子,溃烂化脓,卧在溪流下游的灌木丛里起不来。阿愚第一次发现它时,它已经在那里卧了至少两天——旁边的草被它吃光了,只剩光秃秃的草根,地上的泥土被它的身体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它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伤口边缘的毛被脓水粘成一绺一绺的,几只苍蝇围着伤口嗡嗡打转。
阿愚蹲在远处看了很久。他想帮它。这头母鹿让他想起母亲临死前的情景——母亲腿上也有褥疮,卧床太久,皮肤溃烂,他说要去找郎中来治,母亲说别去了,省点钱。他就只能看着那些褥疮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深。他什么也做不了。现在他看到这头母鹿腿上的伤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不想再经历一次——看着一个生命慢慢烂掉,自己却只能蹲在旁边。
但他也怕。野鹿虽然温顺,受伤的野兽比健康的野兽更危险——它疼,它怕,它不知道你是来帮忙还是来伤害的。他见过被野狗咬伤的山麂是怎么踢人的——一蹄子下去,能把人的肋骨踢断。母鹿虽然温顺,但它的后腿比他的胳膊粗,一蹄子踢过来,他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想了很多办法。最稳妥的是直接把草药丢过去,让母鹿自己吃。但他不知道母鹿会不会吃——鹿不是人,不会因为你丢了一把草就感激你,它可能会被突然飞过来的东西吓跑,拖着那条烂腿冲出灌木丛,伤口被荆棘再划开一道。他去溪边挖了新鲜的马齿苋和刺儿菜,捣烂了放在一片大叶子上。然后他绕了一大圈,从下风处慢慢靠近灌木丛。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底的精自动涌出,形成气垫,连碎石滚动的声音都没有。他蹲在离母鹿最近的那棵灌木后面,手心全是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响。
母鹿听到了动静。它抬起头,耳朵紧张地转动着,鼻孔翕动,在捕捉风里的气味。它的腿动了动,想站起来,但伤口太疼,只撑起一半就又卧了下去。它的眼眶周围有一圈白色的眼纹,让它的眼睛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大、更黑、更亮,里面倒映着灌木丛的枝叶,也倒映着阿愚模糊的影子。
阿愚没有动。他蹲在灌木后面,侧过头,视线移开——他从老狼那里学来的,直视在野兽的语言里是挑衅,不看才是没有敌意。他在心里默默数数,数到三十,母鹿的耳朵从转动变成了微微向后垂——那表示警惕降低了。他把药草慢慢推出去,动作极轻极慢,叶片摩擦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推到母鹿够得着的位置,然后退后,蹲在不远处侧着头,继续等。
等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往下滑,光线的角度越来越斜,把灌木丛的影子拉得很长。阿愚的腿蹲麻了,但他没有换姿势。他看到母鹿低头闻了闻药草,鼻翼一开一合,然后开始吃。它的舌头卷起捣烂的草泥,咀嚼时脖子上的肌肉在微微地动。阿愚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吃完之后母鹿抬起头看他,耳朵不再紧张地转动,而是微微向前倾——那是好奇的姿势。它也许在想,这个两脚动物为什么要给自己送吃的。
接下来的几天,阿愚每天去溪边采新鲜的草药,捣烂了放在大叶子上,推到母鹿够得着的位置。刺儿菜止血,马齿苋消肿,他还加了一点捣碎的野菊花——野菊花能解毒,他在青要山药婆那里学来的。几天后母鹿的伤口收干了,化脓的地方开始结痂,腿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能站起来了。又过了几天,伤口周围的毛开始重新长出来,短短的一层灰褐色的新毛,把结痂遮住了大半。它不再需要他的药草,但它没有离开。阿愚黄昏时蹲在溪边抓鱼苗,它就站在不远处的浅滩上喝水,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耳朵向前倾,尾巴轻轻晃一下。那种眼神不是戒备,是认得。
某天傍晚,阿愚回到岩穴,发现洞口放着一小堆新鲜的野莓。紫黑色的,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被晚霞照得发亮。他蹲下来,用手捏起一颗——野莓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被鹿的鼻息喷过的痕迹。他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又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直到把一小堆野莓全部吃完。手指被果汁染成了淡紫色,嘴里还留着甜味。他对着溪流的方向说了一声谢谢。不是对人说,是对那头母鹿。从此母鹿偶尔会把野莓放在洞口——不是每天都送,只是偶尔。阿愚也偶尔会把多余的野菜放在灌木丛边。没有约定,没有期待,只是偶尔。这种不固定的交换,比每天固定的交易更像友情。
野猪和老狼也是这样。他从不靠近野猪崽,母猪也就不对他呲牙。他从来不在黄昏时走溪边那条路,把那条路让给老狼。老狼也从来不靠近岩穴,有几次深夜阿愚在洞口看到狼眼的反光,绿幽幽的,但反光总是一闪就远去,从不靠近。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山林不是谁的地盘,是大家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只要不挡别人的路,别人也不会挡你的。这个道理他后来走了五万里才真正说出口,但现在他已经在身体力行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在山坡上遇到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狐狸还很小,毛还没换齐,耳朵耷拉着,右前爪被荆棘扎穿了,拖着爪子一瘸一拐地走在碎石地上,身后留下星星点点的血印。它应该是被什么追过——也许是野狗,也许是老鹰——慌不择路冲进了荆棘丛。阿愚在树后看到它,没有走过去。狐狸比鹿更怕人,他要是走过去,它一定会拼命逃,腿会更糟。他只是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捣好的草药,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退开很远。
小狐狸等了很久很久,才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头边。它先闻了闻草药,打了好几个喷嚏——野菊花的气味太冲了——然后用舌头舔了舔,又舔了舔。阿愚蹲在远处默默地说,那是外敷的,不是吃的。但小狐狸显然听不懂,把药草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打了个饱嗝。
阿愚哭笑不得地拍了拍额头。
几天后小狐狸又出现了。这次它的爪子上缠着一根细藤——不是自己缠的,像是蹭到什么东西了。阿愚用柴刀削了根尖头木棍,小心翼翼地挑断那根藤。小狐狸这次没有跑太远,只是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他。他挑断藤之后把木棍放在地上,退后几步。小狐狸跑过来闻了闻木棍,又闻了闻自己的爪子,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朵竖了起来,尾巴摇了摇。然后转身跑进树丛里,火红的尾巴一闪就不见了。
后来他经常会收到一些“礼物”——放在洞口的东西,有时候是几颗野莓,那是母鹿送的;有时候是一把干草,那是野猪拱过来擦痒留下的;有时候是一颗松果,松果上还粘着细碎的沙土,不知道是谁叼过来的。有一次洞口出现了一小块带着蜂巢的蜜脾,蜜已经凝成了琥珀色,阿愚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得他眯起眼睛。他不知道这块蜜脾是谁送的——也许是哪只鸟,也许是哪只松鼠,也许是那个从来不走同一条路的老狼。他没有去追踪送礼的是谁,只是每次收到这些礼物,都会说一声谢谢。不是对人说,是对山林说。
他对着溪流说谢谢,对着松树说谢谢,对着月光下空无一物的洞口说谢谢。他还对着那头母鹿远远地挥过手——母鹿当然不知道挥手是什么意思,但它眨了眨眼睛。
活下来了。他开始觉得,不只是活下来了。他有了一处容身之处,有了邻居,有了偶尔出现的野莓和不知道谁送的蜜糖。山不嫌弃他。他也不嫌弃山。他们是邻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