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玄镜司观星台。

这是玄黓第二次登上此处高台。第一次是初入玄镜司时，霁月带他熟悉环境，那时只觉此地视野开阔，夜风凛冽。今夜再来，心境已大不相同。

观星台呈圆形，直径约十丈，地面以黑白两色石板铺成太极图案。四周栏杆雕刻二十八宿星图，每颗星辰位置精准，以夜明珠镶嵌，在黑暗中散发柔和微光。台中央立着一座青铜浑天仪，三层圆环嵌套，雕刻精细的星宿标记。

紫虚真人负手立于浑天仪旁，银白须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仰望星空，目光深邃，仿佛与那些遥不可及的星辰进行着无声对话。

“来了？”真人未回头。

“是。”玄黓上前行礼。

“今日教你望气术。”真人转身，眼神严肃，“此术乃道家高阶侦查秘法，可观测天地灵气分布、地脉流动状况、阴煞污染程度，甚至能窥探高手修炼景象。但风险亦大——凝视深渊时，深渊亦凝视你。”

玄黓点头：“弟子明白。”

“望气之术，首重心境。”真人道，“需心如明镜，不起波澜。以意念为眼，以真气为桥，连接天地。你现在根基不稳，本不宜学此术，但……时间紧迫。”

他顿了顿：“西山之事，赵佥事已正式驳回扩大搜查。我们只能另辟蹊径。望气术可让你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探查敌情。”

玄黓深吸一口气：“请真人传授。”

真人示意他盘膝坐下，自己则在对面坐下，双手结印。

“闭目，凝神，调息。真气沿督脉上行，过玉枕，入泥丸，再从眉心祖窍缓缓放出。记住，不是用肉眼去看，而是用‘心眼’去感。天地有气，五色分明——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此为五行正色。另有杂色无数，需自行辨别。”

玄黓依言闭目，运转真气。

起初毫无头绪。真气运行至眉心祖窍处便滞涩不前，如撞上一堵无形墙壁。他尝试放松，想象眉心处开了一道缝隙，让意念缓缓渗出……

忽然，颈间玉佩微微发热。

一股温和力量自玉佩流入体内，与真气融合。玄黓只觉得眉心一轻，某种屏障被悄然打开。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官。

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无数流动的色彩。观星台上空，淡金色的龙气如薄纱般笼罩，那是皇城龙脉的延伸；四周有青、赤、白、黑、黄五色光晕交织，对应五行灵气；更远处，京城各处地脉节点如星辰般闪烁，有的明亮如炬，有的黯淡欲灭。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山方向。

那里汇聚着一大片浓稠的灰黑色，如墨汁滴入清水，正缓缓扩散。黑色之中夹杂着暗红血光，偶尔有惨绿色斑点闪烁。整个区域像一块巨大的腐肉，不断蠕动、侵蚀着周围的正常灵气。

“看到了？”真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玄黓睁眼，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西山……污染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用望气术再看，聚焦污染核心。”真人道。

玄黓重新闭目，意念向西山深处延伸。

视野穿过层层灰黑雾气，深入地下。他看到地脉被腐蚀的惨状——原本该是纯净金色灵气的通道，此刻布满蛛网般裂纹，黑色粘稠物质从裂缝中渗出，如脓血般流淌。多处节点已完全漆黑，灵气断绝。

然后，他看到了污染的核心。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洞窟，约莫百丈方圆。洞窟中央，九盏黑玉灯呈环形排列，灯盏造型诡异，似骷髅头骨拼接而成。幽绿色灯焰静静燃烧，散发不祥光芒。

灯阵中央，盘坐着一个人影。

黑袍罩体，面容模糊，只有两点幽绿光芒在眼眶位置燃烧。正是地煞堂主。

此刻的堂主与矿洞投影不同，这是他的本体。周身环绕着浓稠如实质的黑色气流，那些气流如触手般延伸，连接着九盏黑玉灯。每盏灯都有一条细若游丝的血线从灯焰中伸出，深入地下，正源源不断抽取着地脉灵气。

更骇人的是堂主头顶。

那里悬浮着一面尚未完全成型的黑色幡旗。幡面只有三尺长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在其中挣扎、哀嚎。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尖叫，每一声尖叫都化作一缕黑气，被堂主吸入体内。

他在炼化万魂幡。

玄黓心脏狂跳，几乎要失声惊呼。但他强行压抑，继续观察。

堂主似乎处于深度修炼状态，对窥视毫无察觉。九盏黑玉灯的幽绿火焰有规律地明灭，与他的呼吸节奏同步。每一次吸气，周围黑色气流便浓郁一分；每一次呼气，便有杂质被排出，化作灰色雾气消散。

就在这时，堂主忽然睁眼。

那两点幽绿光芒骤然明亮，直直“看”向玄黓的方向！

不是巧合，不是错觉——他真的察觉到了！

“不好！”紫虚真人厉喝，“快切断连接！”

但已迟了。

堂主眼中射出两道细如发丝的红光，快如闪电，顺着望气术的意念连接逆流而上！玄黓只觉得眉心剧痛，如被烧红的钢针贯穿。那两道红光钻入识海，化作两个诡异的血色符文，牢牢烙印在意识深处。

与此同时，堂主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阴冷、嘶哑，带着戏谑：

“又是你……星主之子。胆子不小，敢窥视本座修炼。”

玄黓闷哼一声，七窍渗血，仰面倒地。

紫虚真人疾步上前，一掌按在他额头，口中急诵清心咒。柔和金光自掌心涌入，驱散血色符文的侵蚀。但那两个印记已深深烙印，无法完全消除。

良久，玄黓才缓过气，艰难坐起。

“他……标记了我。”他声音嘶哑。

真人脸色凝重：“两道‘噬魂印’的变种，可追踪你的气息。今后你一旦靠近西山，或使用星力，他都能感知到。”

“那怎么办？”

“暂时无解。”真人摇头，“除非你修为超过他，或找到更高明的前辈为你祛除。不过……”

他沉吟片刻：“被标记也未必全是坏事。这两道印记与你的星纹血脉产生了某种共鸣，可能会……激活玉佩的更多功能。”

仿佛印证他的话，玄黓颈间玉佩骤然发烫！

不是以往的温热，而是近乎灼热的滚烫。玉佩表面星图纹路逐一亮起，无数光点流转、汇聚，最终在玉佩中央形成一幅完整的星图投影。

星图复杂精妙，包含数百颗星辰，每颗都以细线连接，构成玄奥图案。其中一颗星辰特别明亮，位于星图东南角，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紫虚真人凝视星图，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星陨谷！星纹族圣地！”

“星陨谷？”玄黓茫然。

“传说中星纹族的发源地，也是他们最后的避难所。”真人声音激动，“史书记载，上古时期星纹族文明鼎盛，建立观星之城‘星陨谷’，与星辰直接沟通。第一次幽冥入侵后，星陨谷被封印，星纹族四散流亡。千年来，无人知其确切位置。”

他指向那颗最亮的星辰：“此星在星图中名为‘启明’，是通往星陨谷的指引。若玉佩显示此图，说明……星陨谷的封印松动了，或有人在召唤星纹族后裔。”

玄黓怔怔看着星图，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是血脉的共鸣，是远古记忆的呼唤。他仿佛听到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看到无数画面在眼前闪现——巍峨的观星塔，流淌星光的河流，身着星纹长袍的先民，还有……母亲。

是的，母亲。

星图持续发热，传递来新的记忆片段。

这次不再是模糊的星光牢笼，而是清晰的画面——

母亲被囚禁在一个狭窄的石室中，四壁刻满封印符文。她衣衫褴褛，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她正用指尖蘸着自己的鲜血，在地面绘制星图。

正是玉佩显示的星图。

她画得很慢，很艰难，每画一笔都要喘息许久。但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完成最后一笔后，她抬头望向虚空，嘴唇微动，重复着同一个口型：

“星陨谷……传承……”

画面戛然而止，转为另一幕——

一道黑影鞭子般抽在母亲背上！她闷哼一声，扑倒在地。鲜血从嘴角淌下，染红衣襟。但她的手依旧紧紧护着刚画完的星图。

“贱人！还敢传递消息！”一个嘶哑的声音骂道。

又是几鞭落下。

母亲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沾血的手指，在地面写下两个字：

“速来”

画面彻底消散。

玄黓浑身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愤怒的泪，是誓要毁灭一切的怒火。他看到了母亲遭受的折磨，看到了她拼死传递的信息，看到了那两个字背后的绝望与希望。

“真人……”他声音哽咽，“星陨谷……我必须去。”

紫虚真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星陨谷是星纹族圣地，也是对抗幽冥宗的关键。若你真能得到其中传承，或许能掌握对抗幽冥宗的力量，甚至……救出你母亲。”

他顿了顿：“但星陨谷位置不明，路途凶险。且你已被地煞堂主标记，一旦离开京城，必遭追杀。”

“我不怕。”玄黓擦去眼泪，眼神坚定，“只要能救母亲，任何风险我都愿承担。”

真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此事需从长计议。明日你先去城南‘听雨轩’，完成霁月的任务。星陨谷之事，待搜集更多情报再做打算。”

玄黓点头，收起玉佩。

星图光芒渐渐消散，但那股血脉共鸣的感觉依旧在胸中回荡。他望向西方夜空，那里是西山方向，也是母亲被囚禁的方向。

夜深，玄黓住处。

他无法入眠，坐在窗边，望着星空。

眉心处的两道血色印记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已被幽冥宗高手标记。颈间玉佩依旧温热，星图记忆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母亲画星图的专注眼神，挨鞭时的隐忍，那沾血写下的“速来”二字……每一个细节都如刀刻般清晰。

忽然，窗外传来轻微响动。

玄黓警觉起身，手按剑柄。

“是我。”霁月的声音。

窗被推开，霁月翻身而入，动作轻盈无声。他依旧穿着玄色劲装，但面上带着几分疲惫。

“真人告诉我了。”霁月开门见山，“你被堂主标记，还看到了星陨谷星图。”

玄黓点头：“明日听雨轩，我会小心。”

“不只是小心。”霁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敛息符’，可暂时掩盖你的气息，减弱印记感应。但效果只有三个时辰，需谨慎使用。”

他顿了顿：“听雨轩的交易会，参与者鱼龙混杂。有正道散修，有邪道魔头，也有朝廷密探。你的任务是接触一个代号‘老烟枪’的山民，他曾在鬼见愁山谷附近采药，见过幽冥宗活动。”

“如何辨认？”

“左耳缺一角，烟袋锅是铜的，上面刻着‘福’字。”霁月道，“他会装作卖山货的摊贩。记住，不要直接问幽冥宗，先聊西山异象，看他反应。”

玄黓记下：“明白。”

霁月看着他，忽然道：“关于星陨谷……我查过一些古籍。传说星纹族在星陨谷留下了完整的传承，包括克制幽冥宗的法门。若你能得到，或许真能改变局面。”

“但星陨谷位置不明。”

“有一个线索。”霁月压低声音，“二十年前，你父亲失踪前，曾秘密调查过星陨谷。他在玄镜司的档案中，留有一份未完成的星图推算。”

玄黓心头一震：“档案在哪？”

“被赵佥事封存了。”霁月摇头，“但我怀疑，那份推算与你玉佩显示的星图有关。若能得到，或许能确定星陨谷位置。”

两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心。

“先完成明日任务。”霁月道，“星陨谷之事，需从长计议。记住，你现在是‘隐令’持有者，不是玄镜司校尉。行事风格要变。”

说完，他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

启明星在东南方向静静闪烁，那是星陨谷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