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师姐的深夜来访
我拉开门的时候,云轻裳就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边。她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比白天多了几分柔和,但那张脸还是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大师姐。”我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
她没动,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跟白天不一样。白天她看我,像看一件东西。现在她看我,像看一个人。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她说。
我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花玲珑的伤,是你背回来的。她说摔的,但后山那地方,没有能摔成那样的地方。”她顿了顿,“阴风洞,你们去了阴风洞。”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地方,我警告过她们,不许去。”
“二师姐说缺药。”
“缺什么药?”
我犹豫了一瞬:“九幽草。”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
“九幽草……”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有点奇怪,“她要九幽草干什么?”
“她说山谷里缺这味药。”
云轻裳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月光下,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我,九幽草是干什么用的?”
“你如果想告诉我,不用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你果然不一般。”她说,“苗苗说你傻乎乎的,花玲珑说你废物,我看她们都看走眼了。”
我没接这茬。
她往我屋里看了一眼:“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让开路。
她进来,在桌边坐下,扫了一眼屋里的摆设,最后目光落在桌上。
桌上放着那株九幽草。
我忘了收。
她盯着那株草看了三息,然后抬头看我。
“你采的?”
“嗯。”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九幽草。”
“我问的是,你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吗?”
我摇摇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淡。
“你胆子真大。”她说,“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去阴风洞拼命。”
我没说话。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那株草,声音放轻了:“九幽草,长在阴气极重的地方,以死人的怨气为养分,十年发芽,百年长叶,千年开花。这东西最大的用处,是唤醒沉睡的灵魂。”
我心里一动。
唤醒沉睡的灵魂?
苏檀在青铜棺里沉睡,需要九幽草才能醒过来。白素衣留言里说的,对上了。
“所以,二师姐采这草,是为了……”
“我不知道她为了什么。”云轻裳打断我,“但她肯定不是为了山谷。山谷里不需要这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小师弟,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记住一点——这山谷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包括我,包括花玲珑,包括苗苗,包括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今天救了花玲珑,我欠你一个人情。”她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什么事都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什么事都行。”
“那我现在有一件事。”
“说。”
“我想知道,苗苗身上那道禁制,是谁下的。”
她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痛处。
“你怎么知道她身上有禁制?”她盯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有人告诉我的。”
“谁?”
我没回答。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移开目光。
“这件事,你别管。”她说,“也管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道禁制,是我下的。”
我愣住了。
苗苗身上的禁制,是她下的?
那个总是一脸冷淡、看起来最靠谱的大师姐,给最小的师妹下追踪禁制?
“为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我说:
“小师弟,这山谷里,有些事你不知道。苗苗她……不是普通人。那道禁制,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她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株九幽草,你最好藏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说完,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关上门,回到桌边,看着那株九幽草。
云轻裳说,苗苗不是普通人。
什么意思?
她长得普通,说话普通,除了鼻子灵一点,其他哪都普通。这样的姑娘,能有什么不普通的地方?
我拿起九幽草,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屋里翻了一遍,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这屋子太破,哪儿都能翻出来。
最后我把草塞进床板底下,用几件破衣服盖住。
躺回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云轻裳那句“苗苗不是普通人”,一会儿是花玲珑趴在背上说的“你救了我的命”,一会儿又是苗苗红着眼眶说“我会保护你的”。
这山谷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吵醒的。
门外闹哄哄的,好像来了不少人。
我穿好衣服推开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不认识的人。
三个男的,两个女的,穿着统一的青灰色袍子,胸口绣着一朵云纹。
云轻裳站在他们对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花玲珑也出来了,伤还没好,让苗苗扶着,脸色不太好看。
“云师姐,好久不见。”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得还行,就是眼神有点飘,看人的时候总往不该看的地方瞄。
云轻裳没接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他也不尴尬,笑了笑,说:“云师姐还是这么冷。我是奉宗主之命来的,有事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
“好事。”他往前走了两步,离云轻裳近了点,“咱们玄天宗最近要选一批弟子去参加万法大会,宗主说了,暴风山谷虽然偏远,但也得给个名额。让我来问问,你们谁愿意去?”
万法大会?
我在脑子里搜了一遍,没搜到相关信息。看来这地方的历史跟我那个时代不太一样。
“不去。”云轻裳干脆利落。
那男的脸色僵了一下,很快又笑了:“云师姐别急着拒绝啊。万法大会可是百年一遇的好机会,能见到各派天骄,能学到上乘功法,万一被哪个大能看中,一步登天也不是不可能……”
“我说了,不去。”
男的脸色终于沉下来了。
“云轻裳,你别不识好歹。宗主好心好意给你们名额,你们不去,就是不把宗主放在眼里。”
花玲珑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你少拿宗主压人!我们暴风山谷自成一体,不归玄天宗管,去不去是我们的事!”
那男的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笑了:“花师妹,听说你昨天受伤了?怎么伤的?要不要师兄帮你看看?”
他伸手就要去抓花玲珑的手腕。
花玲珑往后一躲,牵动伤口,疼得脸色一白。
苗苗扶着她,急得快哭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在想怎么动。
这具身体太废了,冲上去也是送菜。
但让我看着不管,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候,云轻裳动了。
她往前踏了一步,就那么一步,那男的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连退三步,脸色煞白。
“滚。”云轻裳说。
那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惧意,但嘴上还不服软:“云轻裳,你等着!这事没完!”
他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花玲珑松了口气,靠在苗苗身上,看着我,忽然笑了:“小师弟,你刚才站在门口那样子,像只准备咬人的小狗。”
我没理她,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苗苗追上来。
“小师弟!”她喊住我,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个荷包,绣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上面绣着一朵不知道是花还是草的东西。
“我自己绣的……”她低着头,脸红了,“里面放了几味安神的药草,你晚上睡不好,可以放在枕头边上……”
我握着那个荷包,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样子,圆脸,大眼睛,扎着两个揪揪,跟个小丫头似的。
可云轻裳说,她不是普通人。
“谢谢。”我说。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然后她跑开了。
我回到屋里,把荷包放在枕头边。
确实有股淡淡的药草香,闻着挺安神。
我躺下来,闭着眼睛想刚才的事。
玄天宗,宗主,万法大会……
这世界比我想的复杂。
暴风山谷虽然偏,但好像不是与世隔绝。外面有人盯着,里面也有秘密。
云轻裳刚才那一手,我看见了。
那不是普通的身法,是某种上古传承的步法。她用的很生疏,应该是刚练没多久,但底子在那儿。
这山谷里,果然藏着东西。
我翻身起来,从床板底下拿出九幽草。
今晚得去河边一趟。
苏檀在等我。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出门了。
还是那条路,穿过山坡,穿过密林,来到河边。
月光很亮,河水泛着粼粼的光。
那口青铜棺还在,搁浅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在离它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苏檀。”我喊了一声。
棺材没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我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近。
走到棺材旁边,我探头往里看。
她躺在里面,穿着大红嫁衣,双手交叠在胸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跟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她明明醒过。
“苏檀?”我又喊了一声。
没反应。
我伸手想碰她,手刚伸出去,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不对。
她出事了。
我盯着她的脸,忽然发现她的脸色比上次白了几分,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那血管……在动。
很慢,像快要凝固的河水。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需要九幽草。
不是醒来之后需要,是现在就急需。
我从怀里拿出九幽草,凑近她的嘴边。
那股无形的力量这次没拦我。
九幽草刚碰到她的嘴唇,就化成一道幽蓝色的光,钻了进去。
她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星星。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来了。”她说,“还带了九幽草。”
“你不是需要这个才能醒吗?”
“是。”她慢慢坐起来,“但我没说,需要多少。”
我愣住了。
“你采的那株,年份不够,只有一百多年。”她说,“只能让我醒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
我拼了命采回来的东西,只能让她醒一炷香?
她看着我的表情,笑了:“别难过,一炷香也够了。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
我想了想,问出第一个问题:
“苗苗是什么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你第一个问的,居然是她?”她摇摇头,“有意思。”
“她是什么人?”
苏檀看着我,缓缓开口:
“她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的转世。”
我瞳孔一缩。
苗苗?
那个给我送粥、给我绣荷包、红着眼眶说要保护我的小姑娘?
“那位大能,叫什么名字?”
苏檀摇摇头:“不知道。但她身上有一道封印,是当年她自己下的。封印解开的时候,她就会记起前世的一切。”
“那道封印,是不是云轻裳下的?”
“不是。”苏檀说,“云轻裳下的那道禁制,只是追踪用的。真正的封印,在更深处。”
我沉默了。
苏檀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对她,好像很在意?”
我没回答。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
月光洒下来,照在青铜棺上,照在她身上。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秦风。”她喊我的名字,“你听我说。”
我看着她。
“白素衣的魂在你体内,但那只是残魂,撑不了多久。”她说,“如果你想让她活下去,就得尽快恢复修为,用你的灵气温养她。”
“怎么恢复?”
“素女经。”她说,“练到第三层,就能用灵气温养别人的魂。”
第三层。
我现在第一层刚起步。
“还有。”她继续说,“这山谷里,有个人在盯着你。那个人很强,比你现在强得多。你要小心。”
“谁?”
她摇摇头:“我看不清。那人身上有遮掩天机的东西。”
她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靠了靠。
“时间快到了。”她说,“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多保重。”
“等等。”我喊住她,“我下次怎么找你?”
她想了想,从手腕上摘下一个镯子,递给我。
银白色的镯子,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戴上它。”她说,“想找我的时候,对着它喊我的名字。”
我接过来,戴在手腕上。
镯子微微凉,很快就跟皮肤贴在一起,像是长在上面一样。
她看着我戴上,笑了。
然后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棺材盖自动合上。
我站在河边,看着那口青铜棺,站了很久。
月亮偏西的时候,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树林边上,我停下来。
树林里有人。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站在一棵树后面,一动不动。
我握紧那把锈剑,慢慢走近。
走近了,看清了。
是苗苗。
她站在树后面,两只手紧紧抓着树干,指甲都快掐进树皮里。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你……你都听到了?”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我只听到一点……”她声音发抖,“她说我是大能转世……她说有人在盯着你……”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什么时候来的?”
“你、你出门的时候……我就跟着了……”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怕你出事……”
我看着这个给我送粥、给我绣荷包、偷偷跟着我保护我的小姑娘。
云轻裳说她不是普通人。
苏檀说她是大能转世。
可在我眼里,她就是个会哭会笑、会脸红会害怕的小姑娘。
“走吧。”我说,“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别的什么。
“小师弟……”她小声喊。
“嗯?”
“你、你不怪我吗?我偷偷跟着你……”
“不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走吧。”我转身往回走。
她跟上来,跟在我后面,走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
“小师弟,不管我前世是谁,我都是苗苗。”
我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