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猎杀
夜深了。
青崖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一盏灯亮着。所有人都知道,那头白猿还在山里,随时可能来。可他们更知道,跑不掉。老弱妇孺跑不过凶兽,与其死在逃亡路上,不如守在镇子里,至少还有祭灵——虽然它快死了,但它还在。
叶不凡没有回镇子。
他就坐在断崖边,从入夜坐到后半夜,从后半夜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黑石被他攥在手心里,温热的。
那股热流还在体内缓慢流淌,像是一条刚刚苏醒的小蛇,在他经脉里游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来,不知道它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东方泛起红光的时候,他站起身,向北走去。
他没带刀,没带弓,没带任何武器。因为那些东西对白猿没用——昨天他已经试过了。他带着的只有这块黑石,和一夜未眠想出来的一个念头。
他要杀了那头白猿。
用他自己的方式。
进山的路和昨天一样,雾气弥漫,死寂无声。不同的是,路上多了血迹——是昨天猎队撤退时留下的,一路延伸到雾中,像一条猩红的线。
叶不凡沿着血迹走。
越往深处,血迹越多,断箭和碎刀也越多。他看见一棵树上嵌着半截长矛,矛尖已经卷刃;看见一块青石上糊着血肉,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凶兽的;看见一具被啃食了一半的尸体,只剩半边脸,眼睛还睁着。
那是昨天猎队里的人。
他见过他。那人姓周,是个哑巴,打了一辈子猎,没娶媳妇,最喜欢小孩,每次回镇都要给孩子们带野果子。
叶不凡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周叔,等会儿给你报仇。”
他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空地到了。
白猿不在。
但地上有痕迹——拖行的血迹,折断的树木,还有一行巨大的脚印,延伸向雾的更深处。
那是禁地的方向。
叶不凡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些脚印。
他知道,如果他继续往前走,就真的进了禁地。那是连王烈都不敢深入的地方,是传说中上古战场的一部分,是凶兽的老巢。
可他只犹豫了三息。
然后他迈步,踏进了雾中。
禁地的雾和外面的不一样。
外面的雾只是浓,这里的雾却像活的一样——它们在流动,在翻涌,在他身边打着旋儿,时不时凝聚成一张张扭曲的脸,对着他无声嘶吼。
叶不凡不理会它们。
他低着头,跟着地上的脚印走。
脚印越来越清晰,说明他离白猿越来越近。
他不知道白猿为什么没有回到老巢,为什么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在白猿养好伤之前,找到它,杀了它。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雾忽然淡了。
眼前出现一片山谷。
山谷里长满了血红色的草,风吹过,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是黑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溪边蹲着一个庞大的身影,正在低头舔水。
白猿。
它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地喝水,似乎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叶不凡屏住呼吸,悄悄蹲下身,藏在一块巨石后面。
他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山谷不大,只有这一个出口。白猿蹲在溪边,离他大约五十丈。中间是一片红草地,没有任何遮挡。他如果冲过去,会在半路被发现。
不能硬来。
得等。
等它转身,等它露出破绽,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他把手伸进怀里,握住那块黑石。
黑石滚烫。
那股热流再次涌入体内,比昨天更强,更猛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沸腾,眼睛又开始隐隐发烫。
这次他没有抗拒。
他闭上眼,任由那股热流在体内奔涌,任由它改造他的身体,强化他的血肉。他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死,但他知道,不这样,他一定会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山谷里只有风声和水声。
白猿喝完了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它身上的伤口还在,有三道最深的,是王烈临死前刺的,此刻正在缓慢愈合。
它抬起爪子,舔了舔伤口上的血,然后——
它转过身来。
那双猩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叶不凡藏身的巨石。
叶不凡心脏一缩。
它发现他了?
不可能。他藏得很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五十丈的距离,它不可能发现——
白猿动了。
它迈开步子,朝他走来。
不是漫无目的地走,是笔直地、毫不迟疑地,朝他走来。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叶不凡终于确定——它发现他了。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他猛地从巨石后站起来,握紧拳头,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白猿。
白猿在他二十丈外停下。
它看着他,歪了歪脑袋,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嘲笑。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兽吼,是人话。
“人类幼崽。”
声音沙哑,生硬,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叶不凡瞳孔一缩。
凶兽通灵,能口吐人言,这是——至少是搬血境以上的凶兽!
白猿看着他眼中的震惊,似乎很满意,嘴角咧得更大了。
“你身上,有东西。”
它说。
“让我不舒服的东西。”
叶不凡下意识按住怀里的黑石。
白猿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
“给我,让你死得快一点。”
叶不凡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白猿愣了愣。
这个人类幼崽,竟然在笑?
“让我死得快一点?”叶不凡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紧拳头,指骨嘎嘣作响,“你昨天拍了我三掌,我没死。你杀了王叔他们七个人,我还活着。”
“你说让我死得快一点?”
他向前迈出一步。
“那就来试试。”
白猿的眼神变了。
它不再笑了。
这个人类幼崽的眼神,和昨天一模一样——那不是猎物看猎人的眼神,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它不喜欢这种眼神。
它要撕碎他。
白猿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过来,一掌拍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叶不凡没有躲。
他迎上去。
一拳轰出。
拳掌相交。
一声巨响。
叶不凡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山谷的石壁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他喷出一口血,半边身子都麻了,右手软软地垂下来,骨头又断了几根。
但他没死。
而且——
白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裂纹。
不是皮外伤,是真正的裂纹——它的掌骨,被一个人类幼崽,用拳头,震裂了。
它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从石壁里挣扎着爬出来的少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
叶不凡爬出来了。
他浑身是血,右手断了,左腿也伤了,站都站不稳。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
“再来。”
他说。
白猿没有动。
它在犹豫。
它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类。有弱得像蝼蚁的,有强得能杀它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明明弱得不堪一击,却越战越强,越打越不怕,像是根本不知道死是什么东西。
它忽然不想打了。
它想跑。
可它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回头一看,叶不凡已经扑过来了。
不是冲过来,是扑过来——他整个人凌空跃起,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握成拳头,朝着它的脑袋砸下来。
白猿怒吼一声,一掌拍出。
叶不凡被拍飞了。
可他落地的瞬间,又爬起来了。
“再来。”
他又扑上去。
又被拍飞。
又爬起来。
再来。
又拍飞。
又爬起来。
白猿不知道拍了他多少掌,它只知道自己的手已经麻了,骨头裂了不止一道,而那个人类幼崽还在爬起来。
他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血把他染成了一个血人,可他还在爬起来。
“再来。”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他还是说。
“再来。”
白猿怕了。
它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怕了。
它转身就跑。
可它刚跑出三步,就感觉腿上一沉。
低头一看,叶不凡抱住了它的腿。
“我说了——”
叶不凡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再来。”
他举起那只已经断掉的右手,用尽全力,朝着白猿的腿骨砸下去。
一拳。
两拳。
三拳。
白猿惨叫着摔倒在地上。
叶不凡爬上去,骑在它身上,一拳一拳地砸。
不知道砸了多少拳,不知道砸了多久。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白猿已经不动了。
它的脑袋被砸成了一团烂肉,死的不能再死。
叶不凡从它身上滚下来,仰面躺在血色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
天在转。
地在转。
一切都在转。
可他笑了。
“王叔……”
他喃喃道。
“我给你……报仇了……”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青崖镇。
老槐树下。
王东阳一夜没睡,就坐在树下,死死盯着北方的山路。
天亮了,又暗了,又快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叶不凡回来?
还是等白猿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走。
就在天边泛起红光的时候,山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王东阳猛地站起来。
那人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终于,他看清了。
是叶不凡。
他浑身是血,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东西——
一颗头颅。
白猿的头颅。
王东阳呆住了。
叶不凡走到他面前,把那颗头颅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看着王东阳,咧嘴一笑。
“东阳。”
“你爹的仇,报了。”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下去,倒在王东阳怀里。
王东阳抱着他,感觉他的身体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哭,哭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抱着叶不凡,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可他没有回应。
老槐树忽然落下一片叶子。
金色的。
落在那颗白猿头颅上,落在叶不凡胸口,落在那块不知何时又滚烫起来的黑石上。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