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梦中人
枯树林中,风呜呜地吹。
叶不凡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女,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为什么他的眼睛和她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怎么知道?
他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你……会不会认错人了?”王东阳小心翼翼地问,“他从小在青崖镇长大,没离开过,怎么可能去过北边?”
沈青雪没有理会他。
她只是盯着叶不凡的眼睛,一眨不眨。
那目光太直接,太灼热,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叶不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我从小在青崖镇长大,没去过北边,也没见过你。”
沈青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叶不凡心头一跳。
“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那双眼睛吗?”
她轻声说。
“因为那天,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叶不凡没说话。
沈青雪继续说:“那年我三岁。师父带我去北边采药,遇到兽潮。师父为了护我,被凶兽缠住,我被冲散了。”
“我在雪地里跑了很久,跑不动了,就躲在一个山洞里。外面全是凶兽的吼声,我很害怕,一直在哭。”
“后来,它们发现了山洞。”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那一天。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可就在这时,一个人出现在洞口。”
“他很高,穿着一件破旧的斗篷,看不清脸。他只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出去,面对那群凶兽。”
“我躲在洞里,听见外面的吼声、厮杀声,持续了很久很久。等我再出去的时候,外面全是凶兽的尸体,那个人躺在血泊里。”
“我跑过去,想看看他怎么样了。可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
“他对我笑了一下,说——”
她看着叶不凡,一字一句重复出那句话:
“‘别怕,没事了。’”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沈青雪的声音有些发颤。
“师父后来找到我,把我带回去。我一直在打听那个人的消息,可什么都打听不到。他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我只记得他的眼睛。”
她盯着叶不凡,目光灼灼。
“和你的眼睛,一模一样。”
枯树林里一片寂静。
王东阳张大嘴巴,看看沈青雪,又看看叶不凡,脑子里一片混乱。
叶不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个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沈青雪说,“他脸上全是血,斗篷也破了,只能看见眼睛。”
“他多大年纪?”
“不知道。但他的头发是白的,全白了。”
叶不凡沉默了。
白头发。
那肯定不是他。
他才十六岁,头发黑得发亮。
“不是我。”他说。
沈青雪点点头:“我知道。年龄对不上。”
她转过身,向前走去。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这件事。”
“因为那双眼睛,我找了十二年。”
“现在终于找到了。”
她的声音飘过来,很轻。 “虽然不是他,但看见你,我总觉得……离他近了一点。” 叶不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和他有一模一样的眼睛? 是巧合,还是…… 他想起怀里那块金色骨片,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先祖,想起老祭灵临终前说的话—— “老奴等了他三百年,终于等到他的后人。” 三百年。 十五年前。 白发。 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喂,走不走?”王东阳拽了拽他的袖子,“她都快走没影了。” 叶不凡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枯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废墟。 残垣断壁绵延数十里,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恢宏。巨大的石柱倒在地上,碎成几截;残破的宫殿只剩下框架,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地面上到处都是巨大的裂缝,深不见底,偶尔有诡异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 “这是……”王东阳倒吸一口凉气。 “上古战场。”沈青雪说,“三百年前,这里是一座古城。后来那一战,整座城都被打废了。” 她看向叶不凡。 “你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里面。” 叶不凡点点头,迈步走进废墟。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沈姑娘。” 沈青雪微微侧头。 “谢谢。” 沈青雪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继续向前。 废墟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残垣断壁间回荡。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叶不凡忽然停下。 “等等。” 王东阳一愣:“怎么了?” 叶不凡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一堵残破的石墙。 那堵墙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从墙顶一直划到墙根,足有三丈长。爪痕的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 沈青雪脸色微变。 “是凶兽。” 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 “脚印还很新鲜,不超过一个时辰。体型很大,至少有三丈高。” 她站起身,看向废墟深处。 “它进去了。” 王东阳咽了口唾沫:“咱们……还走吗?” 叶不凡沉默片刻,继续向前。 “走。” 废墟越来越深,残破的建筑也越来越密集。 那些爪痕越来越多,到处都是。有的墙上,有的地上,甚至有的石柱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疯狂地发泄过。 然后他们看见了尸体。 那是一具散修的尸体,躺在一座倒塌的宫殿前。他的胸口被洞穿,心脏不见了,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 “刚死不久。”沈青雪检查了一下伤口,“血还没干。” 叶不凡看向宫殿里面。 幽深的门洞里,隐约能看见更多的尸体。 他迈步走进去。 宫殿里一片狼藉。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被撕成碎片,有的被拍成肉泥,有的死状更惨——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捏成了一团。 “是那头凶兽干的。”沈青雪说,“从伤口看,应该是同一种东西。” 王东阳脸色发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叶不凡蹲下来,查看其中一具尸体。 那是古家的人,他见过,是古风的随从之一。 “古风的人。”他说,“他们走在我们前面,撞上了那头凶兽。” 他站起身,看向宫殿深处。 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石门,门后是一条幽深的通道,不知通向哪里。 爪痕一路延伸进去。 “要继续吗?”沈青雪问。 叶不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出怀里的金色骨片——它正在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 它在催促他。 就在前面。 他握紧骨片,向石门走去。 通道很长,很长。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王东阳已经开始喘粗气,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不可见,四周的石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矿石,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祭坛,由整块黑石雕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祭坛周围,躺着数十具尸体。 有人类的,也有凶兽的。有的早已化作白骨,有的还新鲜——那几具人类的尸体,衣服还没烂完,显然是不久前死在这里的。 祭坛顶端,盘膝坐着一具白骨。 那白骨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身上的衣服早已腐朽成灰,只剩几片残破的布条。它的手骨放在膝盖上,手心向上,托着一个小小的玉盒。 玉盒是打开的。 里面空无一物。 叶不凡看着那具白骨,心跳忽然加快。 金色骨片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它像是要从他怀里冲出来,飞向那具白骨。 他按住胸口,一步一步向祭坛走去。 就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一声低沉的咆哮忽然响起。 祭坛后面,一头庞然大物缓缓站了起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黑猿,浑身长满了漆黑的毛发,一双眼睛血红如血。它的体型比之前那头白猿大了整整一圈,身上的气息更是恐怖得多——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它低头看着叶不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然后它开口了。 “人类。”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又来了一个送死的。” 叶不凡抬头看着它,忽然问:“你杀的这些人?” 黑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獠牙。 “是。” “那具白骨呢?”叶不凡指向祭坛顶端,“你动过吗?” 黑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震得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 “动他?”它笑够了,低头看着叶不凡,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敬畏,“那是你祖宗。” 叶不凡瞳孔一缩。 黑猿继续道:“三百年前,他一个人杀穿了整个禁忌之地。七十三个洞天境凶兽,二十一个铭纹境凶兽,九个化灵境凶兽——全死在他手里。” “我亲眼看着他一巴掌拍死我爹。” 它的声音里没有仇恨,只有恐惧。 “那样的存在,我动他?” 它摇摇头。 “我连靠近都不敢。” 叶不凡愣住了。 他看着祭坛顶端那具白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 杀穿了整个禁忌之地。 那是他的先祖? 黑猿忽然又开口了。 “你知道他最后为什么死在这里吗?” 叶不凡问:“为什么?” 黑猿咧嘴一笑。 “因为他在等人。” “等一个能继承他东西的人。” 它盯着叶不凡,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 “是不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