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吵。”

九幽凰祖抱着奶瓶，对身后那震天的警报声和能量轰鸣，只给了两个字的评价。

她的小脸上，满是厌烦。

仿佛那足以让外界血流成河的杀阵启动，不过是邻居家装修的电钻声，打扰了她品味兽奶的雅兴。

光幕之外是末日降临，光幕之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没有想象中的阴暗甬道，也没有珠光宝气的洞府。

眼前，是一片辽阔得望不到边际的苍茫大地。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柄柄巨大无匹的剑影，如山脉般悬于天际，散发着亘古不灭的锋锐之气。

空气中，每一粒尘埃，都似乎是一缕凝固的剑意。

呼吸一口，都感觉肺腑要被割裂。

这，是一个完全由剑构成的世界。

“这里的剑气，杂质太多。”

青莲剑祖下了第二个评语，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就像一个品酒大师，尝到了一杯兑了水的劣酒。

“那个老古董，过了几万年，还是这么没长进。连自己的剑域都理不顺。”

苏晨一言不发。

他只是默默感受着此地的气息。

很强。

强到让他这个炼气期的小修士，连站稳都有些困难。

他能感觉到，若是没有两位老祖在身边，自己踏入此地的瞬间，就会被这无处不在的剑气，绞成最细微的粉尘。

压抑。

极致的压抑。

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人的神魂都碾碎。

“药！”

青莲剑祖的小鼻子突然用力嗅了嗅，眼睛一亮。

“那边，有药的味道！”

她完全无视了远处那座直插天际、恢弘壮丽的剑形宫殿，反而指向了左手边一片荒凉的乱石滩。

那模样，就像是凡间孩童闻到了糖炒栗子的香气。

她小小的身影一飘，便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哼，就知道吃。”

九幽凰祖撇了撇嘴，还是抱着奶瓶，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苏晨自然也赶紧迈开步子。

穿过那片嶙峋的乱石滩。

眼前出现的，并非什么洞天福地，而是一片巨大却早已枯败的药园。

药园的面积，足有上百亩。

土壤是漆黑的，散发着一股灵气耗尽的死气。

曾经生长在这里的无数珍稀灵植，此刻都已化作了干枯的灰烬，风一吹，便散了。

岁月的力量，最是无情。

即便是剑尊开辟的小世界，也抵挡不住万载光阴的消磨。

“没了……都没了……”

青莲剑祖飘在药园上空，看着这片萧索的景象，小脸上满是失望。

“那个老古董，真是个败家子！这么多好东西，都放到发霉了！”

她像个发现自己珍藏的糖果屋已经倒塌的孩子，气得直跺脚。

九幽凰祖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些枯萎的药草上。

她那双深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扫视着这片黑色的土地。

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但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一种……发自本源的厌恶。

“找到了！”

就在此时，青莲剑祖发出了一声欢呼。

她在药园的最深处，发现了一片与众不同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不过三尺见方的小小水潭，水潭周围，被一个极其精妙的小型剑阵守护着。

剑阵的光芒已经非常黯淡，却依然忠实地守护着潭中的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通体碧绿，叶片如剑，顶端结着一颗米粒大小、散发着星光的果实的奇草。

它还活着。

是这片死寂药园中，唯一的生机。

“星纹悟道草！”

青莲剑祖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就是这个！老古董当年最宝贝的东西，说是什么泡茶喝了能悟道，其实就是味道苦了点，提神醒脑而已。”

她一边嫌弃地评价，一边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就要去摘。

守护它的小型剑阵，在青莲剑祖靠近的瞬间，就发出一声哀鸣，光芒闪烁几下，自动溃散了。

仿佛是见到了自己的君王，主动缴械投降。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是九幽凰祖。

她没有看那株让剑祖都眼馋的奇草，而是指着那株草旁边的一块黑土，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苏晨，你看那是什么。”

苏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的土壤，似乎比别处更黑一些。

不。

不是黑。

是一种……仿佛连光都能吞噬的、绝对的虚无。

在那片虚无的中心，有一道极其细微，比发丝还要纤细百倍的……划痕。

那划痕扭曲、混乱，不属于任何一种他认识的文字或符号，充满了堕落与终结的意味。

只看了一眼，苏晨就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要被吸进去，脑中一片眩晕。

正是他在主殿石壁上见过的，那种诡异的刻痕！

“这个鬼画符……”

青莲剑祖也被吸引了过来，她看着那道刻痕，歪着头，小脸上满是疑惑和排斥。

“好讨厌的感觉。秃毛鸟，你认识？”

“不认识。”

九幽凰祖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异常严肃。

“但这种气息，我很熟。上一次闻到，还是在本祖涅槃沉睡之前。有一颗不请自来的星星，撞碎了本祖沉睡的星域。那颗星星上，就带着这种腐烂的味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苏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个在迎仙楼感应到的“讨厌的气息”。

那个在遗迹主殿石壁上发现的诡异刻痕。

以及现在，药园土壤里的这道痕迹。

三者，串联在了一起！

这个遗迹的主人，太古剑尊，他到底在这里遭遇了什么？

“算了算了，不想了。”

青莲剑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株“星纹悟道草”上。

对她而言，天大的秘密，也不如眼前的美食重要。

她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株奇草，连根带土地挖了出来，然后像献宝一样递给苏晨。

“给你。这个直接吃不好吃，要炼成丹。”

她竟然没有自己吃掉。

苏晨有些意外，但还是郑重地接了过来，收入储物戒指。

拿到了宝贝，两位老祖似乎对这个破败的药园失去了兴趣。

她们的目标，重新锁定在了远处那座巍峨的剑形宫殿。

一路行去，再无阻碍。

很快，三人便来到了宫殿之前。

宫殿的大门紧闭，门前立着一块高达百丈的巨大石碑。

石碑之上，只有一道剑痕。

一道从上至下，贯穿了整个石碑的剑痕。

那剑痕初看平平无奇，可看得久了，便会感觉整个心神都被吸入其中。

仿佛那不是一道剑痕，而是一个由剑构成的宇宙。

其中蕴含的剑道至理，浩瀚如烟海，足以让任何剑修沉迷其中，直到寿元耗尽。

石碑旁，还刻着一行霸道无匹的大字。

“悟我一剑者，可入此门。不能者，死！”

字迹的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枯骨。

显然，自古以来，有不少误入此地的生灵，都试图挑战这道考验，最终却化作了尘埃。

苏晨只是看了一眼，便感觉头晕目眩。

他脑海中，那得自光球的剑尊传承，在这一刻竟然自行运转起来，与那道剑痕产生了某种共鸣。

但他修为太低，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共鸣，识海翻腾，几欲吐血。

“啧。”

一声轻啧，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青莲剑祖背着小手，像个老学究一样，绕着石碑走了一圈。

“起手式就错了。力发于肩，而非于心。剑意虽足，剑势却散了。他若是当年肯听我一句劝，在剑道上的成就，至少能再高三成。”

她摇着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惋惜表情。

“一道破划痕，还当成宝了。”

九幽凰祖更是直接，她指着剑痕的收尾处，毫不客气地批判。

“你看这里，力竭了。说明他斩出这一剑的时候，外强中干，后续乏力。但凡他跟本祖学过一天控火，懂得什么叫‘本源不熄，焰力不绝’，也不至于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她们俩，一个评剑法，一个论本源。

将这道足以让外界任何剑修都奉为神迹的剑痕，贬得一文不值。

仿佛这不是太古剑尊的毕生心血，而是某个学童不及格的随堂作业。

苏晨已经麻木了。

“算了，不等了。”

青莲剑祖似乎失去了耐心。

她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指，对着那道剑痕的旁边，轻轻一划。

没有剑气。

没有光芒。

她只是在石碑上，留下了一道更细、更浅，仿佛用指甲划出的、歪歪扭扭的痕迹。

然而，就在这道痕迹出现的瞬间！

嗡——！

整座石碑，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道原本霸道无匹的剑尊剑痕，在青莲剑祖划出的那道“涂鸦”旁边，竟然发出了臣服般的嗡鸣。它所散发出的无尽剑意，在瞬间收敛，变得温顺无比，仿佛一个骄傲的将军，在见到了帝王之后，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兵戈。

石碑上的考验，被……破解了？

不。

更像是，被出题的老师，亲自修改了答案。

轰隆隆……

那扇紧闭的宫殿大门，缓缓开启。

一条由剑光铺成的璀璨桥梁，从门内延伸而出，一直铺到了三人的脚下。

就在这时。

一道半透明的、带着无上威严的虚影，在石碑上方缓缓凝聚。

那是一名身穿古朴长袍、面容英武、双目如星的中年男子。

他，正是此地的主人，太古剑尊！

他的留影被触动，按照设定，他将对这位破解了他毕生心血的绝世天骄，说出那段准备了万年的开场白。

“吾乃……”

剑尊虚影刚刚开口。

他的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中，那个天赋异禀、眼神坚毅的后辈剑修，没有出现。

他看到的，是一个修为低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年轻人。

和……两个他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正互相瞪眼，仿佛在争论谁的“修改”更好的……小女孩。

剑尊虚影，呆住了。

他那由能量构成的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青莲剑祖的身上。

那股纯粹到极致、仿佛天地初开第一缕锋芒的剑道本源……

“青……青莲……前辈？”

剑尊虚经的声音，在颤抖。

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学生见到教导主任般的惊恐。

然后，他的目光，又机械地转向另一边，那个抱着奶瓶、一脸高傲的紫发女童。

轰！

剑尊的虚影，几乎要当场溃散！

“九……九幽……老祖宗？！”

“老古董。”

青莲剑祖终于吵赢了，得意地瞥了九幽凰祖一眼，然后才仰头看着剑尊虚影，不满地质问。

“你家怎么这么破？药都死光了，就剩一根草。还有好吃的吗？”

“莽夫。”

九幽凰祖则更关心另一件事，她伸出小手指着他们来时的药园方向，声音冰冷。

“你那园子里，为何会有‘葬世之虫’的臭味？”

剑尊虚影，彻底僵住了。

他没有回答青莲剑祖关于“吃”的问题。

当他听到“葬世之虫”四个字时，他那英武的面容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混杂着滔天恨意与无尽恐惧的神情。

他的虚影，剧烈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他死死地盯着苏晨，又像透过苏晨，看着某个未知的存在，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它……它也苏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