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裂开的瞬间,羿天照还没来得及低头细看,地面又是一震,比刚才更沉,像是有东西在沙底下敲鼓。
他立刻绷紧肩膀,左眼金光一闪,扫向四周。风停了,沙也不飞了,可这安静反倒让人心里发毛。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雷鸣剑,剑身微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老爷子?”他转头看向沙无痕,“这地方还不安稳?”
老者没答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处洼地。那里风势低缓,沙面平整,看着和别的地方没啥两样。但他脚步一动,整个人竟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似的,一步就到了十步开外,袍角连抖都没抖一下。
羿天照皱眉,快步跟上。
沙无痕已在背风坡铺开一面灰褐色的沙盘,边框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小孩乱画的笔迹,可仔细一看,那些线条居然微微泛光。他双手悬空拂过沙面,嘴里哼起一段调子古怪的歌谣,一个字都听不清,但每哼一句,沙粒就轻轻跳一下,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弄。
突然,沙子开始自己动起来。
原本平铺的细沙缓缓隆起,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轮廓,云气在西北角聚成一团黑雾,东南方则裂开一道红痕,直插西南。沙无痕眼神一凝,猛地抓起腰间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噗”地喷出。
烈酒洒在沙盘上,火苗“腾”地窜起,只烧了一瞬就灭了,可那道红痕却更刺眼了,像是渗了血。
“今晚有血光之灾。”他声音低哑,却不带慌,反而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
羿天照蹲下来,盯着沙盘:“哪儿?”
“西南方。”沙无痕伸手一点,指尖正落在那道裂痕起点,“有人在改风水。”
“改风水?”羿天照咧嘴,“谁啊?雪原军搞团建挖野灶呢?”
沙无痕斜他一眼:“你当这是玩笑?沙脉如血脉,乱动一处,整片沙地都会疯。”
羿天照收了笑。他知道这老头不是胡扯。刚才那阵震动,加上石子无故裂开,八成真有问题。他眯起左眼,金光微闪,试着往地下探——这一回,他没引雷,而是让雷感顺着地表蔓延,像猎人放嗅犬搜林。
三息后,他耳朵一动。
三百步外,西南方向,有节奏极轻的“咚、咚”声,像是铁钎凿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普通人肯定听不见,可他在雪原上靠听雪层下的兽窝活命,耳力早练出来了。
“真有人在挖。”他站起身,“我去看看。”
沙无痕没拦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去可以,别让风吃了你。”
话音刚落,一只灰布沙袋抛了过来,打着旋儿落进他怀里。袋子沉甸甸的,缝线粗糙,闻着一股土腥味混着点苦艾草的呛劲。 “吸这个。”沙无痕道,“能避沙暴。” 羿天照翻了翻袋子,没多问,捏住鼻子,把袋口对准鼻腔狠狠一抖。一股灰黄色的粉末冲进鼻腔,辣得他眼角飙泪,喉咙里像被砂纸刮过,可下一秒,怪事发生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变稀薄了,风压明显减弱,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这玩意……有点上头。”他抹了把鼻涕,感觉脑袋嗡嗡的,但身体轻了不少。 “管够十分钟。”沙无痕盘腿坐下,重新盯住沙盘,“够你来回一趟。” 羿天照不再废话,拔腿就走。脚踩进沙地,步伐比之前稳得多,那股粉末似乎让他对风沙的感知迟钝了,反而走得更快。他一边走一边留意脚下动静,雷感持续往外散,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越靠近西南,地底的敲击声越清晰。 不是随便挖坑,是沿着某种路线在埋东西。他放慢脚步,趴在地上听了会儿,眉头越皱越紧——这节奏,像是在布阵。 二十步外,他停下,猫着腰摸到一处沙丘背面。从高处往下看,洼地中央果然有几个黑影在忙活,穿的都是灰褐色斗篷,动作整齐划一,手里拿着铁钎和短铲,在沙地上挖出一个个深洞。 他屏住呼吸,左眼金光微闪,悄悄放出一丝雷感探过去。 下一秒,他瞳孔一缩。 地下三尺,全是铁管!每一根都连着导线,管口塞着黄膏状的东西,气味刺鼻——爆雷膏,雪原军工匠的标配炸药,他小时候在王都外见过一次,一罐子能炸塌半座山。 这些人不是来挖灶的,是来埋雷的! 他慢慢往后退,直到确认不会被发现,才转身狂奔回主沙丘。 沙无痕还在原地,盯着沙盘,手指轻轻敲着盘沿,一下一下,和地底的敲击声竟隐隐同步。 “炸药。”羿天照喘着气说,“雪原军在西南洼地埋雷,已经布了七八个点,全都连着线,目标是那块老石碑。” 沙无痕点头,像是早知道了:“他们想炸断龙脊。” “啥龙脊?” “沙脉主干。”他抬手指向沙盘上那道红痕,“这地方,是整片沙地的命门。炸了它,沙流会失控,三天内就能吞掉三个绿洲。” 羿天照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疯了?炸了自己也活不了。” “所以不是为了杀谁。”沙无痕缓缓道,“是为了改运。” 羿天照听得一头雾水:“改运?” “风水变了,气场就变。”老者眼神深得吓人,“有人想在这片沙地,养一场大灾。” 羿天照沉默了。他不懂什么气场命门,但他知道,炸药一旦引爆,这片地谁都待不住。而他刚拿到那块残玉,老者说它认得他——结果转头就有人要毁掉这块地。 太巧了。 “他们为啥挑今天?”他问。 沙无痕没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在,可云层不知何时聚了起来,颜色发青,边缘泛着暗红,像一块快要烤焦的铜板。 “血光之灾。”他重复了一遍,“不是比喻。” 羿天照心头一紧。他忽然想起刚才吸入的粉末,脑袋还在嗡嗡响,可身体却有种奇怪的轻盈感,仿佛随时能踩着风跑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我去拆雷?还是喊人?” 沙无痕摇头:“你去不了第二次。” “为啥?” “因为你身上的雷气太重。”老者看着他,“雪原军带的是避雷符铁匣,专门防你这种人。你再靠近,他们会立刻察觉。” 羿天照挠头:“那我干看着?” 沙无痕从袖中抽出一小截木棍,扔给他:“拿去,插在第一个埋点旁边。” “这啥?” “定位桩。能引沙虫。” “哈?”羿天照差点呛住,“你让我用虫子搞拆迁?” “沙虫不吃铁,但讨厌震动。”沙无痕道,“你插下桩子,它们会从底下钻出来,把炸药拱松。等风一起,自然就失效了。” 羿天照盯着那木棍,半信半疑:“靠谱吗?” “不信你可以试试。”老者冷笑,“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比如写封信劝他们别炸?” 羿天照翻了个白眼,接过木棍就走。这次他没再吸粉,反正药效还没过,跑起来依旧轻快。回到洼地边缘,他趴在沙上观察了一会儿,确认那几个黑影还在继续埋设,便悄悄摸到最东侧的埋点旁。 他深吸一口气,把木棍对着炸药管线的连接处,猛地插进沙里。 棍子刚入土,地底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东西在快速移动。他赶紧往后爬,躲在沙丘后偷看。 几息后,沙面微微隆起,紧接着,一条灰黑色的长条形生物破沙而出,足有手臂粗,浑身覆着鳞片,脑袋扁平,没眼睛,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它在炸药管附近绕了两圈,突然用尾巴狠狠一甩,把一根导线抽断了。 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也冒了出来,全都冲着埋点去,有的用嘴啃,有的用身体压,不到半分钟,第一个雷点已经乱成一团。 羿天照嘴角一扬:“好家伙,免费拆弹工兵。” 他正要起身,忽然察觉不对。 风,又变了。 刚才还静止的空气,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股闷热的腥气。他抬头一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云层压得极低,西南方向的云竟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像一大块淤血贴在天上。 沙无痕说过——血光之灾。 他猛地回头望向主沙丘,老者仍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没察觉危险降临。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沙无痕缓缓抬起手,将一杯烈酒泼向空中。 酒液未落地,竟在半空燃起一道火线,直指西南。 那是信号。 羿天照握紧木棍,正准备再插第二个点—— 远处洼地,一名雪原军突然抬头,望向天空,嘴唇微动,像是在喊什么。 紧接着,所有黑影停止动作,齐刷刷转身,朝他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