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锥破空的瞬间,羿天照连眨一下眼都做不到。
它太快了,快得像是从未来射回来的判决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撞上自己左肩,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捅进肉里,又冷又烫,疼得人想笑。
“哈……”他喉咙里挤出半声怪叫,膝盖一软,整个人砸进雪地。
断掉的青铜短匕还攥在右手,刀柄上的雷纹早就熄了,跟块废铜烂铁没两样。左眼金光闪了两下,像是信号不良的灯泡,最后“啪”地灭了。视野开始发黑,边缘一圈圈往里缩,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
他趴着,脸贴着雪,冷得麻木。血从肩头涌出来,刚流到一半就被冻住,变成暗红色的冰碴子糊在皮甲上。呼吸越来越浅,胸口像是压了块千年玄冰,吸一口都费劲。
完了。这回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小时候爹被吊在绞架上晃荡,娘背着他在风雪里狂奔,还有敖璃第一次用水箭射他脑门,骂他是“偷看狂魔”。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丫头挺烦,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雪地上,他的影子越来越淡,体温一点点往下掉,手指蜷了蜷,动不了了。
——死前能不能吃顿好的?他心想。
就在这时候,一声怒喝炸响。
“滚开!”
一道银光横扫而过,速度快得拉出残影。紧接着是几声闷响,像是沙袋砸地。几名正要围上来的王使直接飞了出去,摔在雪堆里抽搐,手里的冰刃全断了。
敖璃跌坐在雪地上,脸色比纸还白。她咬着牙,双手撑地,猛地翻身向侧一滚,尾巴“哗啦”甩出水面,鳞片在雪光下泛着幽蓝光泽。她终于还是化回了原型,可尾鳍边缘那道旧伤裂开了,血混着雪水洇成一片。
她顾不上疼,拖着沉重的尾身往前挪,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子在骨头上刮。终于爬到羿天照身边,伸手探了探他鼻息。
几乎没了。
“喂!”她拍他脸,“别装死!你给我醒过来!”
没反应。
她低头看他左肩,冰锥还插着,周围冻了一圈血冰。她伸手去拔,刚碰到锥柄,羿天照就抽了一下,嘴里溢出一口黑气。
“不能硬拔……会大出血。”她喃喃自语,声音都在抖。
可不拔,他也活不过三分钟。
她盯着他青灰的脸,忽然想起族里老嬷嬷说过的话:“鲛人血,续命三刻,换魂一时,但代价是折寿十年。”
她没犹豫太久。
张嘴咬破手腕,血立刻涌出来。她把伤口凑到羿天照唇边,用力捏开他下巴。
“喝!给我喝下去!”
血滴进他嘴里,顺着喉咙滑下去。一开始没反应,后来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本能地吞咽。
敖璃松了口气,可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混着雪水砸在他脸上。
“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她声音发颤,“撑住!听见没有?撑住!否则我杀了你!你信不信我真敢动手?!”
她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掐他人中。指甲都掐进肉里了,还不肯停。
远处,那名领头使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这一幕,眼神一凝,抬手就要再召冰阵。
敖璃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尾巴一甩,卷起一大片积雪砸过去。雪雾弥漫,遮住视线。等雪落定,她已经用披风裹住羿天照,把他往自己身边拖,动作笨拙却坚决。
“想杀他?”她喘着气,嘴唇发紫,“先问问我这条尾巴答不答应!”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尾鳍撕裂,失血过多,眼前已经开始发花。但她不能倒,也不敢倒。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这些人再靠近他一步。
她把羿天照的头扶到自己腿上,一只手按住他肩头伤口,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衣领,像是怕他突然消失。
“你给我听着,”她贴着他耳朵低吼,“你不许死!你欠我的还没还完!你说过要带我找到碧潮珠另一半,你说过要教我听雷鸣剑的节奏,你还说……还说等打完仗,请我去陆地吃烤串……你敢食言试试?!”
她越说越大声,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可声音里全是抖的。
羿天照依旧没醒,但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比刚才稳了些。
她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泪是雪水,低头看他苍白的脸,忽然笑了下。
“你真是个傻瓜……明明打不过,干嘛非要冲上去……”
她轻轻拨开他额前湿透的黑发,指尖冰凉。
“我要是早知道救你会这么麻烦……当初就不该让你碰我尾巴……”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尾鳍的痛一阵阵往上窜,像有虫子在骨头里爬。她咬牙撑住,重新坐直。
远处,那群王使没再上前。领头使站在原地,盯着这边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撤退。
风雪渐大,天地间只剩呼啸声。
敖璃抱着羿天照,缩在雪坑里,身体一点点发冷。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可她还是死死搂着他,不肯松手。
“你要是敢死……我追到阴间也砍了你……”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你记住……我说到做到……”
她的头慢慢垂下,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 雪,静静落下,盖住两人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羿天照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风吹动枯叶。 然后,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眼角滑出,在冰冷的脸颊上划出一道细痕,迅速凝成冰珠,坠入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