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 天剑宗宗主跪了
那日的风在赵宗主膝盖落地的瞬间彻底停了下来。叶家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田埂上水牛甩尾巴的声响——轻而慢的啪嗒声隔着院墙传过来,和此刻院内凝固的寂静形成了奇怪的对位。
赵宗主跪在青砖地面上,膝盖下方的砖缝里嵌着一片枯黄的桂花叶,被他的袍摆压住了一角。他的额头上有汗,沿着太阳穴流下来,淌过颧骨,在下颌边缘聚成一滴悬着,过了两息才落下来,砸在砖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印。那滴汗珠落地时发出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那一点暗色的痕迹在灰砖上慢慢扩散开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碾过之后重新拼起来的不稳:“……你……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叶随风的手已经离开了他的肩头。他低头看着赵宗主,没有回答,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屈了一下,像是要把刚才那场交锋里残留在指尖的最后一丝余温按进掌心,然后他开口:“带着你的人,走。”
赵宗主跪在那里听了这两个字,他垂着眼停了两息,然后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动作不算稳,但没有需要人扶。他站直后抬起右手拱了一下,手掌停在胸前,掌心朝内,手背朝外,指尖微微低垂。那个拱手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天剑宗,从此不再踏足叶家方圆百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那只手放了下来,转身往门口走。三个长老从两侧迎上来架住了他的手臂,他抬手挡了一下:“不用扶。”三个长老收回了手,跟在他身后。
三十名弟子排成两列,跟在最后面。他们的动作比来时慢了一截,铁甲的摩擦声不再清脆——像一面沾了泥的盾牌,每一片甲叶上都蒙着一层无声的灰。队伍最末尾那个人跨出门槛的时候,大门被风吹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吱”一声。
门合上了。
门闩落进槽里,咔嗒一声,不轻不重,像一把剪刀合拢时剪断了什么线头。
叶家院子里站着的所有人,在后门合上之后愣了三息。然后——院子里炸了。
欢呼声先是从廊下那排年轻弟子中间响起来的。然后像火焰一样蔓延到了前厅门口、东厢窗台、西厢墙根,最后连后厨的老刘婶都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那口铁锅还没放下,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那声音混在一起,震得祠堂屋顶上积了多年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一小撮灰落在一个弟子肩上,他顾不上掸,光顾着拍旁边人的后背。
三小只冲过来了。叶小龙跑在最前面,他在青砖上绊了一下,整个人跌跌撞撞扑到叶随风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然后叶小虎跟上来抱住了另一条腿,他的力气大得有点过,叶随风被那股冲力带得往后晃了一下。
最后到的是叶灵儿。她没有抱腿,站在三步外停住了,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自己袖口的布边攥了很久,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她看着叶随风,叫了一声:“老祖。”声音不大,被周围嘈杂的欢呼声盖住了大半,可她觉得叶随风一定听到了——因为她看到他低下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
叶随风被三个孩子挤得站不太稳了,他伸手挨个拍了拍三个人的头顶。叶小龙被拍得脑袋往下一沉,又抬起来,仰着脸傻笑。叶小虎被拍了之后愣了一下,松开抱着腿的手直起身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老祖你刚才那下是真猛——”
“行了。”叶随风把两个人从腿上拨开,“站好。”三个人松开了手,乖乖站成了一排,像三棵刚被扶正的小树苗,面朝着太阳的方向。
大长老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走得很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一步一步走过欢呼的弟子们。他在叶随风面前站定,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又张了一下,还是没说出来。最后他放弃了说话的打算,只把拢在袖子里的一只手伸了出来,握成拳,在叶随风肩头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叶随风看了他一眼:“别哭。”
“没哭。”大长老的嘴唇还在抖,“谁哭了。”他转身往祠堂方向走,边走边抬起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小,像是怕被谁看到。他的背影在人群边缘很快拐进了祠堂侧门,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叶随风把目光从他消失的方向收了回来。
然后他抬起了头。
天边那道裂缝还挂在那里,像一根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暗紫色细线。和三天前比起来,它又宽了一丝——那道紫黑色的口子在日光下显得比之前更深,边缘的黑气像墨汁一样缓慢地向外洇开,在云层边缘留下了一圈极淡的暗晕。
叶随风看着那道裂缝,嘴角刚刚翘起来的那一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落在裂缝边缘那些缓缓翻涌的黑气上,像是隔着一整片天空在辨认什么细节。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院子里其他人的笑声还在四周起落,但他没有再跟着笑。
“化神中期就让你底牌尽出……”他低声说,“那裂缝后面的东西,得有多强?”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旁边的叶灵儿听到了。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了望天边,微微张嘴想问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站在他旁边安静地跟着看了一会儿。
叶随风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干干净净的,连灰都没沾。他翻了一下手背,然后把手重新插回衣兜里转身往后院走。三小只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人群的背影,叶小龙侧头对叶小虎说了一句悄悄话,声音压得很低:“天塌了有老祖顶着——”叶小虎还没想好怎么回,叶灵儿已经跟上了叶随风的方向走过了月亮门。
院子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只是比刚才低了一些、绵了一些,像一条河过了急弯之后进入平缓的河段。
叶随风不知道的是——赵宗主回到天剑宗山门之后没有立刻进殿。他在山门前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天剑”牌匾,牌面厚重,剑纹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银光。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摘下来,送回去。”那声音不大,但身后几个长老同时愣住了。
赵宗主没有解释,迈步进了山门,背影在门洞的阴影里越走越深,袍角扫过石阶边缘时落下几粒细小的灰尘。
那块“天剑”牌匾从此挂在了叶家祠堂外墙的横梁上,漆色沉厚、剑纹清晰,在一院子旧木梁和灰瓦片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来往的人偶尔抬头看一眼,也没有人多问什么,只是走过的时候靴子踩在青砖上的步子比从前更稳了一些。
院墙外那口铁钟在新搬来的牌匾下方重新静了下来,连铜铃都歇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