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 一战封神,整个城都安静了
那日的风带着一股子干燥的暖意,从南边吹过来,把叶家院墙上新挂的那块“天剑”牌匾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剑纹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道窄窄的银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条横着的细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桂花树根。
天剑宗退走之后的第二天,叶家大门就没关上过。
天还没亮透,第一拨人就到了。是隔壁青石镇的一个小家族,姓刘,一家子来了五口人,抬着两筐新收的秋梨和一坛自家酿的高粱酒,说是“听说叶家老祖高升了,特地来看看”。大长老刚洗漱完,被老刘婶从灶房喊到前厅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块饼。他一边嚼一边接下了那两筐梨,把那坛酒放在了厅角,招呼刘家的人坐下喝茶,然后趁他们低头端碗的工夫转身擦了擦嘴角的饼渣。
茶还没喝完第二泡,第二拨人又到了。是城南一家开药铺的老掌柜,拎着一包晒干的茯苓和一小袋红参须,笑呵呵地站在门口拱手。大长老的茶碗还没放下,先把人迎了进来。晌午之前一共来了五拨人,大长老忙得像一只陀螺被抽了一鞭子,从厅堂到库房、从库房到院门来回转,袍角卷起来的灰比平日里多了好几层。第三拨人走的时候他站在门槛后面缓了一口气,老刘婶从他身后路过,没停下脚步,只撂下一句话:“还有三拨在巷口蹲着呢。”大长老没说什么,把那口气咽下去,又堆上笑迎了出去。
叶随风今天没有去前厅。他一直待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面坐着,老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的落叶。日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衣袍上,他靠着树干坐了大半个上午,什么也没干,就在那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前厅的说话声、脚步声、瓷碗碰撞的叮当声、大长老送客时的寒暄声,他全听见了。
等到前厅的人声终于歇了一阵,叶随风睁开了眼。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三小只正站在廊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三个人排成一排,腰杆挺得笔直,等着他睁眼似的。叶随风看了他们一眼,开口:“过来。”
三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叶小龙的脚底下踩碎了一片干透的落叶,发出一声脆响;叶小虎站得最近,肩膀差点碰到桂花树低垂的枝条;叶灵儿站在最外侧,垂着手腕,食指的指尖在袖口边缘轻轻摩挲着一根线头。三人的表情都绷着,嘴角微微向上抿——他们以为是要挨夸了,等这一句已经等了一整个上午。
叶随风靠回树干:“昨晚你们被打得满地爬。”
三个人同时一愣。叶小龙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原本挺直的脊背不自觉地缩了半寸,下巴也往里收了几分。
叶随风继续说:“但你们没跑。没哭。没求饶。”
叶小龙的肩又慢慢直了起来,嘴角那点弧度重新往上提了一点。
“这比打赢了还重要。”叶随风说完这句话,从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桂花叶和碎草屑,“从明天开始,每天来后院对打。不许用灵力,只拼体术。”
三小只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然后叶小龙先动了——他侧身朝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攥了攥拳,嘿了一声,一拳朝叶小虎肩上捣了过去。那拳没用灵力,但力道不小,砸在叶小虎肩头时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叶小虎被打得侧了一下身,他没还手,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肩膀一沉,朝叶小龙的胸口撞了过去。两人在桂花树下扭成了一团,拳脚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像是把一棵干透了的老树劈成了柴,又一根根砸在一起。叶灵儿站在几步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弯腰捡起了地上一条干透了的桂花枝,在手里掂了掂,加入了战圈。
叶随风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日光斜斜地照在后院的青砖上,三个人的影子在砖面上交叠又分开,拳脚碰撞的闷响里夹着偶尔的短促笑声和喘气声。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往书房走,老黄狗从地上爬起来摇着尾巴跟在他脚边。他走过月亮门的时候,身后的拳脚声还没停。
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叶随风推门进去的时候带起了一股气流,书桌上那张纸被吹得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纸角在桌面上刮了一下,发出细弱的“沙”一声。纸张边缘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石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在了那儿,压住了纸角。
纸上的字是天道留下的。字迹潦草,墨迹不均匀,写得很急:“裂缝扩大速度加快。三个月,最多。”
叶随风站在书桌前没有动,看完了那行字。然后他把那张纸从石子下面抽出来,攥在手里揉了两下,掌心收紧又松开,纸团被压实了。他走到书房角落那只火盆旁边蹲下来,把纸团丢进了盆底那层薄薄的灰烬里。干燥的纸张接触到灰烬中残余的余温时,边缘慢慢卷曲起来,先是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然后一小簇暗红色的火苗从纸角窜了出来,沿着纸面蔓延,把潦草的字迹一寸一寸地吞进了火里。纸灰在火盆里轻轻卷曲了一下,散了。
叶随风蹲在火盆旁边,看着那张纸烧完,火苗在纸面边缘跳跃,把“三个月”三个字烧成了几缕细碎的黑灰,无声地沉入盆底。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三个月……够做很多事了。”
老黄狗趴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耷拉着耳朵,尾巴收在身侧,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像是也觉得那三个字落下来之后屋子里的空气比之前沉了一些。叶随风走到书桌旁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拿过桌上一张新的白纸铺开,提起笔蘸了墨,在纸面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比平时稍微用力一些,笔画末端微微浸出了细小的墨迹。
后院传来的拳脚碰撞声还在继续,隔着几道墙传进书房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闷响,像远处有人在一遍遍地捶打着什么,捶得很有节奏,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叶随风放下笔等墨迹干透,然后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收进了书桌抽屉里。
他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三个月。”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平,像在跟自己的心跳确认一个数字。
叶随风不知道的是——叶家大门外那条巷子口的茶摊上,一个路过的行商放下了手里的茶碗。他往巷子深处的叶家方向瞥了一眼,碗沿磕在粗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已经坐了很久了,茶碗里的凉茶还剩半碗,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又平复下去。他侧过头对茶摊老板问了一句:“叶家那棵桂花树是那年种的?”茶摊老板顺口答了一声:“早咧,比老刘婶的年纪还大。”行商点了点头,把碗里的凉茶喝了,放下钱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停了半步,侧过身用余光又看了一眼叶家院墙上方露出的半截桂花树冠,日光正照在那片树冠上,叶子绿得发亮。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
叶随风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傍晚,叶家祠堂屋顶那排铜铃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己轻轻响了一声,响得很短,像被人从远处拨了一下的琴弦。声音很快就散了,青砖地面上没留下任何痕迹。
火盆里的纸灰彻底冷透的时候,窗外最后一抹日光正好落下去,把祠堂屋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后院桂花树的根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