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 天道又跪了:归墟必须去
那日的风在入夜之后转了个向,从北边翻过山脊,带着一股子干冷的味道灌进叶家院子,把祠堂供桌上那排蜡烛的火苗吹得歪向同一个方向,明灭之间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暗影。
叶随风是在祠堂里找到天道的。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天道正跪在蒲团上——跪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拢在膝头上方,乳白色的眼珠子盯着面前那盏长明灯发呆。烛火映在他瞳孔里像两颗摇摇欲坠的星子,边缘在暗光中微微泛着白,像是随时会从眼眶里滑落。他听到门轴响动时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叶随风跨过门槛,他脸上那个表情像是既松了一口气又更紧张了,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叶随风绕过供桌在他旁边另一只蒲团上坐了下来,盘腿坐好,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天道:“说吧。”
天道咽了一下口水:“裂缝……撑不了三个月了。” “你上次说撑得了。” “上次是撑得了。”天道的声音比三天前更低了,像一条被反复拉扯过太多次的布带,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可那是在它不使劲的前提下。现在它在使劲了。裂缝另一边有东西在主动撕它。每撕一次,缝就比之前多开一指。”他抬起那双乳白色的眼睛看向叶随风,“不是自然扩大。是有人在另一头拿手在扒。” 叶随风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收又松开,指腹在粗布衣料上捻出轻微的摩擦声:“……怎么阻止?” “归墟。”天道把这个词吐出来的时候呼吸轻了一瞬,像是连他自己都不太想提起这两个字,“去归墟,找到世界之心碎片。你体内只有一块,不够。至少需要三块才能把这道裂缝焊上。归墟里藏着一块。还有一块……下落不明,但我能查到线索。前提是你先拿到归墟那块。” 叶随风:“归墟在哪?” “极北冰原尽头。”天道说,“一直往北走,走到连雪都停了的地方。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门——不是人修的那种门,是天地自己长出来的裂缝。从那道门进去,就是归墟。” 叶随风听完这几句话之后没有多问。他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上沾的灰,转身朝祠堂门口走。天道在他身后愣住了:“你不问问归墟多危险?那里头残留着万年前的战斗余波,化神进去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叶随风已经跨过了门槛,声音从夜色里传回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干透的木头上的钉子,声音不大却扎得很稳:“问了就不去了?那有什么好问的。” 他的衣摆扫过门槛边缘时带起一阵极轻的沙沙声。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后面。天道跪在蒲团上,两只手还拢在膝上,他盯着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祠堂门看了很久,长明灯的烛火在门缝里漏进来的一道窄窄的光线中微微跳动了一下。 祠堂屋檐上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声响——“嘎。”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不知何时停在了檐角瓦片的正脊上,羽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像是刚从哪片浓稠的影子里飞出来。它停在那里叫了一声之后没有立刻飞走,歪着头朝祠堂方向看了一眼,黑亮的眼球倒映着一小片烛火的光芒。过了一会儿它才振翅飞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夜里干冷而短促,像翻动一页硬纸。黑色的身影掠过院墙,消失在北边的夜色里了。 叶随风没有看到那只乌鸦。 他回到后院的时候,三小只还在桂花树下对打。叶小龙正蹲在地上喘气,他的额头在青砖地上磕出了一块灰印,正拿袖子胡乱蹭着,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太在乎。叶小虎靠着树干坐着,一只胳膊搭在膝头上,另一只正在揉自己肩窝的位置,那里隔着衣料都能看到布料被汗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截。叶灵儿站在两步外拿着一根干桂花枝比划着,像是在复盘刚才哪一招没打到位。 叶随风穿过院子的时候三个人都转过头来。 “老祖!”叶小龙蹲在地上仰着头,“你干啥去了?” 叶随风没有停下脚步:“去祠堂坐了一下。” “坐了一下是多久?你袍子后摆上全是灰。” 叶随风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后摆边缘果然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香灰,是蒲团旁边那只旧香炉落下来的。他伸手拍了两下:“没多大事。你们继续练。” 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纸铺开,提笔蘸墨,在纸面上写下了几个词:归墟、极北冰原、碎片、三个月。字迹比平时更用力一些,笔画末端的墨迹微微沁出纸面,在粗糙的纸纤维间洇开成细小的毛边。他看了几息,又在那几个词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明天动身。带一个人。”他放下笔,等墨迹干透之后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书房的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微弱的烛光,照在地板上像一道窄窄的亮痕。院子里三小只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重新响了起来,隔着门板传进来的时候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实的旧棉被听到远处有人在敲一面不太新的鼓。叶随风坐在椅子上没有出去,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他闭眼的时候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冬天的傍晚。他娘坐在灶台旁边添柴,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将来要是往北走,多穿一件袄子。北边冷。”他当时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拨弄灶灰,头也没抬:“我又不去北边。”他娘没有接话,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那根柴在火里烧了一会儿,爆出几粒细碎的火星子,落在她脚边,很快就灭了。 叶随风睁开眼。 他把书桌抽屉合上了,抽屉滑轨发出一声平整而短促的声响,像某个东西被推回了原位。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满了一地碎银似的光斑,枝丫的轮廓在墙上微微晃动。 叶随风不知道的是——那只乌鸦飞了很远。它越过叶家院墙、越过城东的茶摊、越过那道正在缓慢扩大的天边裂缝,最终落在了一座他没见过的山巅上。乌鸦收拢翅膀站定之后,暗影里伸出一只戴着半旧皮手套的手,在它脚踝上解下来一枚极小的竹筒。 手的主人没有立刻打开竹筒,只是把竹筒在指尖上转了一圈,然后收进袖口,转身走进了树影更深处。风从山顶上吹过去,把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都收走了,连一声多余的响动都没有留下。 叶随风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夜色里,极北冰原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那东西没有动,没有睁眼,只是在一层极厚的冻土下方微微翻了一下身。冻土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比头发丝还窄,但裂缝里涌出来的气息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把周围的雪面冻出了一层暗蓝色的硬壳。 叶随风已经在整理行装了,他弯腰把一件叠好的厚外套塞进包袱最底层的时候老黄狗趴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到一半自己停了一下,像是也被夜晚的某种气氛影响到了,片刻后才重新收拢,把嘴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