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风带着一股燥气，从南边翻过山头，把叶家院墙外的几棵老杨树吹得叶子哗啦啦地响。

天剑宗的人第二次来的时候，阵仗比第一次大了不少。

一个灰袍长老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穿青衫的年轻弟子。那长老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缕山羊胡，腰上挂着一块比其他人大一号的铁牌，牌面上那把剑刻得很深，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那是天剑宗的标识。四个弟子年纪都不大，但个个挺胸抬头，目光扫过叶家的半旧门板时，嘴角勾着一模一样的不屑。

大长老这回没迎出去太远。

他站在院门内，隔着门槛看着那一行人走近，直到那五个人停在台阶下面，他才拱了拱手：“诸位这是？”

那长老负手而立，语气倒是客气的：“叶长老，前几日我们宗里两个执事来贵府叨扰过，回去之后提了一句——说叶家有几个好苗子。老夫姓何，天剑宗外门长老。今日来没有别的意思，想带几个不成器的弟子过来讨教讨教。”

他说着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四个青衫弟子：“后辈之间切磋切磋，不伤和气。叶长老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他嘴上说的是“不伤和气”，可他的眼神分明在说“你最好别接”。

大长老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把门让开了：“叶家简陋，演武场在院子东头。请。”

何长老带着四个弟子跨进门槛时，大长老看到他的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像是怕沾了什么脏东西。

演武场上那根新换的石桩子已经立好了，比先前那根粗了一圈，是叶小虎一早就去后山劈回来的。

天剑宗的四个弟子并肩站在场边，何长老站在他们前面，背着手来回踱了一圈，像是视察一座破庙。他走到石桩旁边时低头看了一眼桩根，靴尖轻轻踢了一下：“桩子不错。”

叶小龙被大长老从后院叫出来的时候，衣服还没穿利索，一边走一边把右边袖口往上卷了两圈。他看到演武场上站着那五个天剑宗的人，脚步顿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神色如常。

何长老的目光落在叶小龙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歹，只是偏头对一个青衫弟子说：“你先上。”

那弟子应声出列，脚步轻快，步距均匀，走到场中央站定时已经调整好了呼吸——显然是练过很多遍的。他冲叶小龙点了一下头：“天剑宗外门弟子陈初，筑基中期，请指教。”

叶小龙站到他面前，没报姓名也没报修为，只把另一只袖口也卷好了：“行。”

他不知道“行”字刚出口，对面那弟子已经动了。

筑基中期的灵力在陈初体内运转得极顺，他一拳打来时，劲风先到，然后才是拳面。叶小龙侧身避了一下，没避彻底——那一拳擦过他左肩，衣料被灵力刮出一条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印。

他没来得及还手，陈初的第二拳已经跟上来了。

筑基中期对筑基初期的差距在这一刻显示得很清楚：速度、力量、灵力的运转节奏，都比叶小龙快了半个节拍。他被逼退了三步，脚下在夯土上留下三道深浅不一的拖痕。第四步退到石桩旁边时，他已经没法再退了。陈初的第五拳直取他面门，叶小龙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拳面擦过他的嘴角——

一股铁锈味从舌尖漫上来。

他的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前，洇出几朵暗红色的花。

叶小龙伸手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一抹红，然后他抬起头——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那种硬撑的笑，就是单纯地觉得有什么东西忽然有趣了起来。

“行。”他说，“再来。”

何长老站在场边，看到叶小龙嘴角那一抹笑时，眉头皱了一下。他正要开口说点场面话——“年轻人吃点亏是好事”之类的——可他还没出声，叶小龙身上的气息变了。

先是骨骼里传来一串极轻的咔咔声。然后他周身的灵力开始加速运转，从缓到急，从丹田涌向四肢，像河里的水被什么力量猛然搅动，水位暴涨溢出河道。他脚下地面的尘土被灵力激得浮起一层细密的灰雾，在日光下迷蒙地翻涌成一团浑浊的云气。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同时安静了半息。

筑基中期。

叶小龙在战斗中临阵突破了。

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这一步来得这么快——他刚攥紧拳头的时候觉得自己还在被压制，当他松开拳头再攥紧时，体内那一层隔膜已经无声地破开了，像卵壳被从内部顶裂，筑基中期的灵力在他经脉里奔涌向前。

陈初的脸色变了。

他是久经阵仗的，但临阵突破这种事他只听师兄们说过从没亲眼见过。他忽然发现自己面前这个嘴角还在淌血、衣服皱巴巴、比他矮了半个头的乡下小子，身上的灵力波动已经和他持平了。

叶小龙抬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痕，朝陈初勾了一下手指：“再来。”

这一拳是叶小龙自己打出去的。

没再用侧身避让的花哨动作，灵力灌满手臂，拳面带风直直轰向陈初。陈初抬手架了一下，手臂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滑了两步才稳住重心。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叶小龙的第二拳已经到了——同样的角度、更重的力道。陈初架了第二下，两条手臂都在抖，关节处传来轻微的酸胀感，像是随时可能支撑不住。

叶小龙第三拳收住了，没再打出去。

他站在场中央，把手放下来了，拳面上的金光慢慢收敛回皮肉里。他看着对面那个已经被他逼退到场地边缘的陈初，声音不高：“还打吗？”

陈初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他两条前臂红了一片，手掌还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侧头看了一眼何长老的方向。

何长老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他把目光从叶小龙身上收回来，又落到石桩旁边那截新埋的桩根上。片刻后，他开口：“不错。”

就两个字，没多说。

他朝陈初抬了一下下巴：“回来。”

四个青衫弟子当中有一个脚步微动了一下，像是也想下场试试，但何长老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弟子便默默收回了伸出的脚。

何长老拍了拍袍子下摆粘的尘土，转身朝院门走去，经过叶小龙旁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叫什么名字？”

“叶小龙。”

“叶小龙。”何长老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记住了。”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带着四个弟子出了门。大长老跟在后面送了几步，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行人穿过巷口，拐了个弯，直到袍角消失在土墙尽头才转身关门。

他关上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没抖。

大长老摸了摸胡子，慢慢地走回演武场。叶小龙已经蹲在地上拿袖子擦嘴角的血了，那点血迹还没干透，在袖口上洇开一大片。叶小虎正蹲在他旁边拍他的背：“厉害啊！打着打着就突破了！”

叶灵儿站在几步之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干净的布条。她走过去递给叶小龙：“擦脸。”

叶小龙接过来胡乱抹了两下，掌心蹭过嘴角被裂口刺得嘶了一声，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更真实一些，眉眼弯弯的，像路边晒透了的石头被日光烘出了一层暖意。他抬起头看到廊柱那儿，叶随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柱子上，一手揣在袖子里，正看着他。

叶随风的目光落在他嘴角那道裂口上，又移开了，声音不高：“还行。洗完脸过来，把刚才突破的感觉记下来。”

“哦。”叶小龙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记下来干嘛？”

“以后你会遇到比你强的人。”叶随风说完这话，转身走了，“记下来怎么打赢的。”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半拍：“打赢的才算数。”

叶小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把手里那条沾了血的布条叠了叠塞进怀里，转过身朝后院走。叶小虎在后面喊：“你去哪？”

“洗脸。”叶小龙头也不回，“洗完去记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已经走出三里外的何长老忽然放慢了脚步。他回头朝叶家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土墙和树梢，落在了叶家宅院那片灰瓦屋顶上。他身后那四个弟子都安静着，没人敢先开口。

何长老看了三息，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几步之后，低声说了一句：“十六岁，从筑基初期打到筑基中期。那个叶家……不是靠运气发起来的。”

这句话他不是说给弟子们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叶随风不知道的是——当天深夜，天剑宗山门旁的一间厢房里，有人点亮了一盏灯。窗外夜风把灯芯的火苗吹得歪了又正，照亮了桌面上铺开的一封短笺，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墨迹干透了，在灯下反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