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风在黑衣人翻墙离去后反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远处田埂上青蛙断续的叫，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里那点还没压平的起伏。

夜袭的黑衣人没有全走。领头那个还站在原地。

他站在院子中央，拳头上的两道压痕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红——那是叶随风两根手指夹出来的印子，不深，但到现在都没消退。他低头看了那两道印痕一眼，又抬起头看向廊下那个正准备转身回屋的人影：“你不问我是谁派来的？”

叶随风停住脚，侧过半个身位：“天剑宗的。还用问？”

领头那人的表情终于变了——藏在面罩后面看不清楚，但眉心那块肌肉明显紧了一下。他伸手把蒙面巾扯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下颌绷得很紧，看不出年纪但眼角带着几分锐气，约莫二十五六。他没有报姓名，只说了一句：“天剑宗内门。金丹初期。我叫……算了，说了你也不一定记住。”

叶随风看了他一眼：“那你就不该说。”

“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刚才挡我那一下，挺有意思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刀鞘是黑色的，鞘口处有一道磨损的亮痕，看得出常用。他拔刀的动作不快不慢，刀锋从鞘中抽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剩一弧极薄的青光在月下闪了一下。他跨出一步，刀尖直指叶随风面门，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蓄力的姿势——就那么平平地刺过来。但那一刀里灌满了金丹初期的全部灵力，刀锋撕裂空气时带出一道尖细的呼啸声，像一根绷到极致的丝线在风中断掉的余音。

刀尖停在叶随风面前三寸的地方。

再往前一寸都动不了了。空气在刀尖前方变成了实质，灵力凝成的屏障薄如蝉翼却硬如铁壁，刀尖抵在上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激起。黑衣人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指节在刀柄上勒出一条条凸起的筋络，可那把刀就是再往前推不动分毫。

然后他发现不止是刀——他自己也动不了了。

全身的灵力被一种无形却巨大的力量压在了体内，像河水被倒灌回来的大坝堵住了出口。他想抬脚，脚底像焊在了青砖上。他想松手，五根手指僵在刀柄上不听使唤。他想转头看同伴，眼珠都转不过去。

叶随风从他的刀尖前走开了。他侧身绕过那把凝固在半空的短刀，走到离他最近的那个黑衣人面前——那人还保持着刚刚从窗台上跳下来的姿势，一只脚点地、一只手撑地，像被定住了一样。叶随风抬手，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啪”在夜空里传出去很远。

第二个黑衣人站在西厢房墙根底下，同样被定住了。叶随风走过去又是一巴掌。第三个在北屋窗台外面，叶随风踩着青砖走过去，啪。第四个蹲在墙头上还没来得及下来——叶随风站在墙下抬头看了一眼，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他收回手，抬腿在墙根上蹬了一脚。那面砖墙震了一下，第四个黑衣人从墙头栽了下来，脸朝下砸在泥地里，闷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叶随风走回院子中央，停在那位天剑宗内门弟子面前。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刀还举在半空，刀尖上凝着的那层灵力屏障已经自行消散了。可他本人仍然不能动——叶随风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只能看到一片旧袍子的下摆停在他视线边缘，衣料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叶随风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高不低：“回去告诉你们宗主——下次让他亲自来。”

话音刚落，黑衣人感觉自己的灵力锁被解开了。他猛地跌退两步，手里那把刀跟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弧光。可他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就感觉自己整个人腾空了——叶随风单手抓住他后领，像拎一只猫似的把他拎了起来。

“走你。”

他被扔出了叶家院墙。衣袍破风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的尾音，然后墙外传来一声闷响和一声没忍住的气音，接着是一连串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越跑越远，终于消失在夜色里。叶随风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转身往回走。

三个受伤的后辈已经各自从屋子里出来了。叶小龙正扶着那扇被他撞裂的窗棂往外探，上半身探出大半个，右手还捂在肋下某个位置揉着，龇牙咧嘴的。叶小虎光着膀子站在西厢房门口，左肩上那片青紫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皮肉倒是没破，但皮下淤血已经泛出一层紫黑的颜色。叶灵儿从北屋走出来站在廊下，手里的铜尺还攥着没放下，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黑衣人灵力震出来的。

叶随风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依次扫过，然后说了一句：“明天加练。”

叶小龙揉着肋下的手顿了一下：“老祖……我刚被打飞——”

“所以加练。”

叶小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片青紫：“我这个……得歇两天吧？”

“歇两天？”叶随风看了他一眼，“那你明天就练左拳。”

叶小虎的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叶灵儿站在廊下没出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痕，然后把铜尺换到左手，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确认筋骨没有受损。叶随风已经走到后堂门口了，脚步顿了一下，抬手往后丢了三块神石。

三块拇指大小的金色神石在夜空中划出三道短促的抛物线——一块精准落入叶小龙的怀里，一块擦着叶小虎的肩膀弹进了门框里，一块被叶灵儿抬手稳稳接住了。

“明天卯时，演武场。”叶随风说，“练完再吃饭。”

他迈过门槛，后堂的门在他身后合拢，门板碰上门框发出一声低沉的木响。

叶小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温热的石头，咧嘴笑了一下：“……老祖，你好猛。”那三个字落在院子里，轻飘飘的，像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叶随风不知道的是——此刻三十里外的天剑宗山门议事厅里，那柄被定在空中的短刀刚刚被人呈到了主座面前。主座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那把刀很久。刀身上残留着极淡的灵力余温，已经快散尽了，但刀尖三寸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刮痕，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挡在那里。过了很久，主座上的人问了一句：“你说他……没动灵力？”

跪在厅中的人点了点头。他的衣袍还沾着院墙外的泥，脸上有一片没擦干净的红印——正是那个被叶随风一巴掌扇得最响的人，声音微哑：“没动。就是伸手挡了一下，然后……就这样了。”

主座上的人沉默了。

“……化神？”他把这个词咬得很轻，像是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这小破地方……怎么会有化神？”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夜风穿过天剑宗山门的檐角，把廊下挂的一串铜铃吹得叮当作响，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替谁把这句无人应答的话一遍遍重复。

叶随风不知道的是——那柄短刀在天亮了之后被人收进了天剑宗藏器阁的最底层，和那些“来历不明但需要留意”的旧物放在一起。刀身上那道极细的刮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像一条没有完全愈合的细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