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的风带着蚀骨的凉,卷着细碎的阴雾,掠过奈何桥头那片永远开不败的彼岸花海。
沈砚跪在阎罗殿的地上,指尖还残留着判官笔的微凉,可胸腔里那颗早已不该跳动的“心”,却在剧烈震颤。
他成为幽冥界最年轻的判官不过三日。前三日,他还在跟着前辈判官学习如何以阴力催动墨笔,在生死簿上勾划魂魄的寿数与轮回去向。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每一个名字、每一串数字都带着天道既定的秩序感,墨色沉凝,从无半分差错。
可方才,当他接过今日需审结的魂魄名录,翻开那一页时,瞳孔猛地睁大!
本该写满魂魄姓名、寿元、善恶功过的纸页,竟有足足七处空白。
不是墨迹褪色,也非纸张破损,而是自始至终便没有任何字迹。空白处的宣纸泛着陈旧的黄,边缘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妖异的黑气,像是被某种阴邪之力侵蚀过。
“沈砚,可知罪?”
阎罗王的声音从殿首传来,厚重、威严,震得殿内悬挂的锁链微微作响。
这位幽冥秩序的守护者端坐于地府王座之上,面覆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沈砚。
沈砚伏身叩首,声音沉稳却难掩急切:“属下不知。此名录乃方才从卷宗库取出,属下未曾动过半点手脚,这空白绝非属下所为。”
“卷宗库有牛头马面日夜看守,阴力结界固若金汤,除了持判官令牌者,谁能靠近?”阎罗王身旁的主簿冷声质问,手,“你是新晋判官,最是可疑。莫不是受人蛊惑,篡改生死簿,妄图扰乱轮回秩序?”
“属下不敢!”沈砚抬头,目光坚定,“幽冥规则森严,属下深知篡改生死簿乃是滔天大罪,万死不辞。只是这空白太过诡异,寻常阴力绝无可能抹去生死簿上的天道印记,还请阎罗王明察。”
他说着,将手中的生死簿高高举起。书页被阴风吹起,那七处空白在昏暗的殿光下格外刺眼。
殿内两侧站立的冥差们窃窃私语,目光各异,有怀疑,有好奇,也有几分凝重。
阎罗王沉默片刻,一道黑色的阴力自他掌心射出,落在生死簿的空白处。
那阴力渗入纸页,却在触及空白边缘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弹回来,消散于空气中。
“果然是外力侵蚀。”阎罗王的声音沉了几分,“这股力量阴邪霸道,且带着极强的执念,并非幽冥界原有之力。”
主簿脸色一变:“难道是枉死城的那些执念者?可他们的力量虽强,却被枉死城的结界所困,如何能影响到卷宗库的生死簿?”
沈砚心中一惊!
枉死城,那是幽冥界四层中最混乱的地带,聚集着那些死于非命、执念深重的魂魄。
他们不愿接受轮回,不愿忘却过往,久而久之,执念化为力量,在城内形成了独立于地府秩序之外的势力。
而那位枉死城城主,更是传闻中由万鬼执念凝聚而成的存在,实力深不可测,一直对地府的秩序虎视眈眈。
“未必是枉死城。”阎罗王缓缓道,“若只是枉死城的执念之力,不足以穿透卷宗库的三重结界,更无法在生死簿上留下如此干净的空白。
生死簿与轮回盘相连,受天道授权庇护,能侵蚀它的,要么是天道授权松动,要么……是有上古阴魔破封而出。”
“上古阴魔?”殿内一片哗然。
沈砚也心头一紧,他在成为判官前,曾在幽冥界的典籍阁中翻阅过相关记载。上古时期,有阴魔吞噬魂魄,破坏轮回,险些导致幽冥界崩塌,最终被初代阎罗王联合天道之力封印于归墟渊底。难道说,那封印出了问题?
“此事非同小可。”
阎罗王站起身,沉重说道,“生死簿出现空白,意味着有七位生灵的生死轨迹被篡改,他们或许本该寿终正寝,却可能已枉死。或许本该枉死,却得以苟活,这会直接导致幽冥与人间的平衡失衡,长此以往,怨灵滋生,幽冥界将永无宁日。”
他目光落在沈砚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沈砚,你虽新晋,但你前世乃是人间的断案奇才,心思缜密,且身具罕见的‘清明之魂’,不受阴邪之力侵蚀。此事,便交由你去调查。”
沈砚一愣,随即叩首:“属下遵命!只是……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那七处空白对应的魂魄,本该在三日内入幽冥受审。”阎罗王抬手,一道阴力注入沈砚手中的判官令牌,“令牌已为你解锁卷宗库的权限,你可先去查明这七位魂魄的身份与去向。
若他们已入幽冥,便找出是谁抹去了他们的记录;若他们尚未到来,便需前往人间,查明他们是否还活着,或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另外,”阎罗王补充道,“忘川境近日异动频发,忘川水似乎在逐渐枯竭,孟婆那边或许有线索。你可先去奈何桥见她一面。牛头马面会随你一同前往,听你调遣。”
“属下明白!”沈砚起身,握紧手中的判官令牌,令牌上传来一股温润的阴力,既是授权,也是庇护。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牛头马面早已等候在殿门两侧。这两位冥差身形高大,牛头面生双角,手持铁索,马面面容冷峻,腰佩长刀,皆是幽冥界赫赫有名的执法者,忠诚且强悍。
“沈判官,请。”牛头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如洪钟。
沈砚点头,三人一同走出阎罗殿。
殿外是幽冥界的核心地带,阴云密布,天空中漂浮着点点鬼火,照亮了下方纵横交错的黑色石板路。
远处,十八层地狱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哀嚎,而奈何桥的方向则弥漫着淡淡的忘川水汽,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沈判官,你真的要去查那空白名录之事?”马面边走边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此事牵连甚广,说不定会招惹上不该惹的存在。”
“阎罗王有令,且此事关乎幽冥秩序,我岂能退缩?”沈砚目光坚定,“何况,我也想知道,究竟是谁有如此大的胆子,敢篡改生死簿。”
三人很快来到卷宗库。卷宗库是一座巨大的石制建筑,通体由玄铁石打造,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强烈的阴力波动。
库门紧闭,上面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墨玉,正是卷宗库的结界核心。
沈砚举起手中的判官令牌,令牌上的阴力与墨玉相呼应,墨玉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库门缓缓打开。
库内摆满了高大的书架,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无数本泛黄的生死簿,每一本都记录着某一时期、某一地域的生灵生死。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与阴力交织的气息,寂静得只能听到三人的脚步声。
“空白名录对应的是人间大胤王朝的七位百姓,皆是寻常凡人,无甚特殊之处。”
沈砚按照阎罗王的指引,很快找到了对应的卷宗,翻开一看,果然如之前所见,七处空白清晰可见。
他仔细观察着空白处的黑气,凝聚一丝微弱的阴力,轻轻触碰。
就在阴力触及黑气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同时,一段模糊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