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充能
石面上的震动在加速。
沈长庚蹲下身,右手按在阵纹最密集的位置。石面底下那股震动从心跳变成了擂鼓,隔着一层青灰色的岩石传上来,震得他指腹发麻。
他抬头看了一眼。
金色光膜的边缘已经从垂降变成了收拢,像一只合拢的巨掌。距离头顶还有大约百丈,降落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加速。
沈长庚低头重新看阵纹。
石面上那些刻痕大部分已经被磨得极浅,只有中心区域的几道主纹还保持着清晰。他用指尖顺着主纹走了一遍——起点在阵心,向外扩散三条支线,每条支线的末端都接在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上。三个凹坑里积着泥和碎石子,看不出本来的材质。
碎片没有给更多的信息。
最后那行\"充能剩余时间\"后面是一团乱码,说明碎片自身的能量已经低到无法完成运算了。
沈长庚把三个凹坑里的泥和碎石抠干净。
凹坑底部露出的是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石质,触感温润,像被打磨过的玉。他往里面注入一丝灵力,乳白色石面吞了他的灵力,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注入的量翻倍。
石面仍然没有反应。
光膜距离头顶还有八十丈。
沈长庚收回手,站起来环顾四周。干涸的河床两侧是高陡的土坡,坡上长着密密的荆棘和野藤。月光从金色光膜外面透进来,滤过那层薄薄的金纱之后,照下来的光线都带了一种淡金色。
他盯着那些光看了两息。
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
那个竹叶印记此刻是浅青色的,在金色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沈长庚记得它在断崖上亮起来的时候是怎样牵动经脉里的灵力的。那一缕青色气线运转的路径,跟《分光剑诀》的推演数据高度吻合,而从根源上说,那套推演数据来自碎片从苏清晏系统中撕下来的那一小块。
他伸出右手。
竹叶印记朝下,正对着阵心。
沈长庚调动经脉里仅剩的灵力,循着刚才那一剑的运转路径重新走了一遍——从丹田起,过膻中,经天突,入右臂。
指尖聚起一缕青色气线。
他将气线按入阵心的石面。
接触的瞬间,整片石面上的所有阵纹同时亮了一瞬。亮法是乳白色的,像玉里的光被激活了。三个凹坑底部也泛起同样的白芒,但只闪了不到半息就暗了。
阵纹没有完全启动。
但震动明显加快了,从擂鼓变成了地鸣。
光膜距离头顶六十丈。
沈长庚收回指尖,右手虎口的竹叶印记从浅青变成了灰白,像被抽空了颜色。他经脉里的灵力也见了底,丹田空荡得发虚。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三个凹坑里的乳白石面虽然暗了,可坑底残留着一点点热度。他伸手探了一下——温的。
灵力不是没用。
只是不够。
沈长庚站起来,面朝三个凹坑的方向。此刻他身上没有灵石,没有丹药,全身上下只有袖子里那三张火雷符和一张空白符箓。
火雷符是引爆型的,没法往里灌灵力。
空白符箓倒是可以现画一张聚灵符,但画符需要灵墨和稳定的输出环境。他脚下这方石面一直在震,画笔下去就是歪的。
光膜距离头顶四十丈。
沈长庚把三张火雷符抽出来,拆开其中一张的封线。
火雷符的结构是内层裹灵墨符纹、外层封灵力锁。拆开之后里面的灵墨还新鲜,沾在指尖上能画出清晰的笔道。 他把三张全拆了。 左手沾着灵墨,右手按在阵心边缘稳住身形,趴在石面上画。聚灵符的结构不复杂,是他刚到筑基时学的第一张正经符箓。但此刻石面震动得厉害,每画一道线都要等地面震动间隙的那一瞬稳住手腕。 光膜距离头顶二十丈。 他画完了最后一笔。聚灵符的纹路在阵心外围铺开一个巴掌大的圈,灵墨还在泛着湿润的光泽。 沈长庚把左手按在聚灵符中央。 他体内的灵力几乎已经空了,但聚灵符不需要自身灵力驱动——它是引子,是用来勾动天地灵气的中介。 石面上方十丈的空气里开始有细微的波动。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像被无形的线牵住了,缓慢地往聚灵符的方向汇集。速度很慢,慢得像水往低处渗。 光膜距离头顶十丈。 沈长庚能看见那层金色光膜的纹理了——像无数条极细的金丝编成的网,每根金丝之间都有微弱的电弧在跳。网的边缘正在往下压,压到哪里,哪里的空气就静了,连风声都没有。 他右手下的阵心纹路又亮了一次。 这次亮得更久了一点,三个凹坑里同时冒出白光,坑底的温热变成了烫。 光膜距离头顶五丈。 沈长庚把全部剩余的、从聚灵符引来的天地灵气顺着右臂灌入阵心。 整片石面裂了。 裂法是从阵心往外呈蛛网状辐射,每一条裂缝都沿着原本的阵纹走向在走,裂缝边缘亮着乳白色的光。三个凹坑里的石质从温吞变成了灼亮,像三颗被点燃的火炭。 阵纹完全亮了。 光膜距离头顶一丈。 沈长庚脚下的石面骤然下陷—— 整片灰白石面像被踩碎了的冰层一样朝下坍塌。他没有坠落感,而是被一股从下往上的力量猛地托起来,全身经脉里的残余灵力在那一瞬间被抽空,神识被挤成一团,眼前一切变成白茫茫一片。 白。 然后是极短的黑。 然后是一片腥咸的、带着鱼腥味的夜风灌进他鼻腔。 沈长庚单膝跪地落在一个硬邦邦的木板台面上。膝盖撞上去的声音闷得像敲湿木头。他撑着手站起来,喘了口气,环顾四周。 传送把他送到了一艘船的甲板上。 船不大,是一艘老旧的乌篷渔船,拴在一条浑浊的河边码头边上。码头上挂着一排灯笼,灯笼纸上写着三个字—— 鱼骨渡。 空气里的鱼腥味浓得呛人,混着河底淤泥翻上来的腐殖气。码头的木板栈道向岸上延伸出去,通向一片低矮的棚屋区。棚屋之间有小贩在摆摊,卖的是河鲜和杂物,夜里还有不少人走动,烛火从棚屋的布帘里漏出来,星星点点铺了半条街。 沈长庚从甲板上下来,踩上码头栈道。 走了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 竹叶印记还在,颜色从灰白恢复成了浅浅的青色。但印记旁边多了一行极细极细的金色小字,细得像用针尖刻在皮下的。 字太小了,他凑近了才看清。 \"剩余安全时间:二十九日。\" 沈长庚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收回手,拢进袖中,顺着栈道往棚屋区走。 码头上有个打盹的老头被他经过的脚步声吵醒,眯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眼继续睡。 沈长庚走出三步之后老头在背后说了句含含糊糊的话。 \"找瘸子啊?往前走,挂蓝布帘那家。\" 沈长庚顿了一下脚。 然后继续往前走。 挂蓝布帘的棚屋在巷子尽头,门口的布帘洗得发白,帘角打着补丁。帘子后面透出昏黄的烛光,有人影在光里慢慢地动。 沈长庚掀开帘子。 棚屋里头只有一张矮桌、两个蒲团、一个火炉。炉上烧着一壶水,水还没开。 蒲团上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 左腿从膝盖往下是空的,裤管打了个结垂在蒲团旁边。他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根竹签,桌上已经削好了一小堆。 听见帘响,他抬了一下眼皮。 \"云渺让你来的?\" 沈长庚点头。 瘸子把小刀放下,从蒲团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铁匣子,搁在桌上推过来。 \"拿着。天亮之前滚出鱼骨渡。\" 沈长庚伸手去接铁匣。 指尖碰到铁匣表面的瞬间,他丹田里那块沉默了大半个时辰的黑色碎片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从昏迷中醒来的人勾了一下手指。 铁匣表面有一层极其浅淡的纹路在暗处一闪而过。 跟竹叶印记的轮廓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