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匣入手，沉。

沈长庚掂了一下重量，大约五斤出头，巴掌大小的黑铁外壳没有接缝，像一整块铁疙瘩直接掏了个空膛。表面那些一闪而过的纹路此刻已经隐去，触感光滑，普通得跟河边捡的卵石没什么两样。

瘸子老姜把那把小刀搁回桌上，伸手拿过火炉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

\"别在我这儿开。\"他没抬头，对着碗里的热气说，\"出了鱼骨渡再弄。\"

沈长庚把铁匣塞进怀里。道袍前襟鼓起来一块，他用左臂压了压，贴身穿的里衣挡着，从外头看不太明显。

\"云渺还说什么？\"

老姜喝了口水，把碗放下。

\"说什么说。她那人你还不清楚？能传一个字就不错了。让老子等了大半年等来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是半夜来的。\"他瞥了沈长庚一眼，\"你得罪谁了？能让她把压箱底的玩意儿翻出来给你。\"

沈长庚没接话。

老姜也不追问，从桌底下又摸出一个小布袋，扔过来。布袋落地声音脆，是灵石碰撞的动静。

\"路费。出了鱼骨渡往西南走，三天脚程有个散修集镇叫‘灰岩岗‘，那儿没人查身份。到了之后该干嘛干嘛，别在渡口周围晃。\"

沈长庚把布袋也收了。

\"多谢。\"

\"别谢我。谢她。\"老姜把空碗扣在桌上，冲门口抬了抬下巴，\"赶紧走。天亮前不出渡口，你也别想走了。\"

沈长庚转身掀帘。

帘子掀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秦晦——\"他开口，问了一半截住了。

老姜沉默了大约两息，然后说了两个字：\"活着。\"

沈长庚把帘子放下，出了门。

棚屋外的巷子比来时更暗了些。码头上几盏灯笼灭了两盏，剩下几盏的光在河面的水汽里化开了，照得整个渡口都蒙着一层昏黄。夜里活动的摊贩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在收摊，折叠的木架吱吱呀呀响。

沈长庚沿着栈道往回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左侧一个卖干鱼的摊子后面，有个蹲在暗处的人影忽然站了起来。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两截晒成酱色的前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蹲久了。

\"兄弟，\"他冲沈长庚扬了扬下巴，\"面生啊。哪条道上的？\"

沈长庚脚步没停，从他面前经过。

\"过路的。\"

他说话的时候余光扫过对方腰间——挂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骨牌，骨牌表面有被打磨过的光泽，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不是符箓，不是法器，但那个纹路看着有些眼熟。

年轻男人笑了一声。

\"过路的好啊，过路的讲究。鱼骨渡这地方，过路的最知道规矩。\"

沈长庚走过去了。

走出去七八步之后，丹田里那块碎片忽然轻微地跳了一下。极轻，像什么东西醒过来翻了个身。

同时他怀里那个铁匣表面微微发烫。

沈长庚脚下没停，但右手的竹叶印记亮了一下，亮法是警示性的那种闪烁——两短一长。

他知道这代表什么。

碎片在告诉他：刚才那个人的骨牌上有问题。至于是什么问题，碎片没说，也可能是说不出来，能量还不够。

沈长庚没有回头。

他加快了脚步，从栈道拐上通往渡口外围的土路。土路两侧的棚屋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乱石滩。乱石滩外面是黑沉沉的山影，没有什么正经的路，只有踩出来的羊肠小径蜿蜒着往西南方向伸。

他上了小径。

走了大约一里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沈长庚在路边一块大青石后面蹲下。他把怀里的铁匣摸出来，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眼虎口上的竹叶印记——那行金色小字还在，\"剩余安全时间：二十九日\"。

他盯着铁匣看了两秒。

然后右手按上去，竹叶印记对准铁匣表面。

接触的瞬间，铁匣表层那些隐去的纹路重新亮了起来。亮法是暗红色的，像炭火快灭之前的那种颜色。纹路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整个匣面之后又往回缩，最后在匣顶汇聚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痕。

凹痕的形状跟竹叶印记一模一样。

沈长庚把右手拇指按进凹痕里。

铁匣\"咔\"一声弹开了。

盖子翻开，里面只装了一样东西——一块大约两指宽、半指厚的透明晶片。晶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大物件上敲下来的碎块，内部有一团暗沉沉的灰色雾气在缓慢流转。

雾气流转的方式跟碎片漏数据时的波动频率一模一样。

沈长庚把晶片拿起来。

碰到指尖的瞬间，晶片内部那团灰色雾气猛地凝实了，然后朝着他的掌心扑进来，顺着经脉一路冲到丹田位置，一头撞进碎片的残骸里。

碎片剧烈震动。

一道金色的数据流从碎片核心深处喷涌而出，比在断崖上那次更粗、更完整。沈长庚的神识被这道数据流裹着，像被人拽着领子扔进了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系统碎片·身份识别码补完。\"

\"补完进度：12%。\"

\"解析功能已部分解锁。\"

\"当前可执行指令：1.数据扫描（近距离·主动）2.信息溯源（残留数据·被动）\"

\"警告：完整度低于15%，单次使用任一指令后将进入强制休眠。休眠时长：十二时辰。\"

沈长庚把这段信息从头到尾读完。

他掌心那块透明晶片已经彻底变成灰白色了，内部再无雾气，像一块被抽空了的普通石英。他随手把它搁在青石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碎片比以前多了一点点温度。

不算烫，是那种能持续散发热度的微温。

他往西南方向又走了一阵，天边开始泛白。第一缕灰白色的光从山脊线后面漫上来，把远处一片低矮的岩丘照出了轮廓。

沈长庚在一块凸岩上坐下，面朝灰岩岗的方向。

二十九天的倒计时从昨晚开始就已经走了。

他现在有了一把能用的钥匙。

但他还不知道那扇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