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灰岩岗
天亮之后的路更好走。
沈长庚沿着羊肠小径翻过两道矮岭,灌木从密变疏,脚下的土从红褐色变成了灰白色。碎石越来越多,踩上去簌簌响,每走一步都在石面上留一个浅坑。
阳光升到三竿高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口水。
从鱼骨渡带出来的水囊不大,灌满了大约够喝两天。老姜给的布袋里有十二块下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用干草纸包着,纸面上还印着鱼骨渡某个商号的戳。
他把水囊系回腰上,又检查了一遍铁匣。
匣子里面是空的,那块晶片已经彻底废了,灰白的石质一碰就掉渣。但匣子本身是件好东西,铁壳厚实,内壁有一层很薄的隔热纹路——外头晒得滚烫,里面摸着还是凉的。他把剩下的三张火雷符和布袋一起装进去,合上盖。
往前走了一段,路开始往下走。
从岭上望下去,灰岩岗就在两三里外的平地上。
一片灰白色的石质建筑群,横七竖八地挤在一块方圆不足五里的高台上。建筑的风格跟太虚宗完全不同——没有雕梁画栋,全是粗石垒的矮楼和地窝子,楼顶铺着厚茅草,好几家的烟囱都在冒青烟。外围没有围墙,只立了十几根歪歪扭扭的石柱子当界桩,柱子上刻着些粗浅的禁制纹路,防猛兽的级别。
沈长庚在岭上停了一下。
他注意到一件事:灰岩岗外围的石柱之间,有几个散修打扮的人正在来回走动。步速不急,但路线有固定的规律,隔一会儿就在某根柱子旁边停一下,手搭在柱面上碰一碰。
巡逻。
不是大宗门那种正式岗哨,散修集镇的巡逻向来松散,碰柱子的动作更像是例行确认禁制是否完好。
沈长庚记下他们的巡逻路线,又看了几十息,转身从岭侧绕下去,没走正路。他拣着灌木丛和石头缝之间的间隙穿行,身上的灰道袍跟灰岩岗的底色差不多,不凑近了看根本分不出来。
绕到集镇东南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东南角有一根界柱歪了,倾斜大约二十度,底座的石基裂了一道口子。柱面上的禁制纹路在那道裂口处彻底断掉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线。
沈长庚蹲在十几步外的一个土坎后面观察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那片区域没有巡逻的人经过。
他起身,快步穿过那段缺口,踩进了灰岩岗的地界。
集镇的内部比他预想的还要乱。
主街只有一条,大约三丈宽,两侧全是摆摊的。摊子上的东西五花八门——废旧法器、品相差的丹药、写了一半的兽皮卷、装在陶罐里看不出成色的液体。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一股子铁锈和草药掺着发酵的味道。
沈长庚低着头在人堆里走,左手压着怀里的铁匣,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走了半条街,他在一个卖旧符纸的摊子前停下来,蹲下身翻了翻。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正在用一根草棍剔牙。
\"小兄弟,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北边天琅阁流出来的尾纸——\"
\"多少?\"
\"一张三块下品,十张二十。\"
沈长庚翻了两张,纸面泛黄,灵墨的吸收性一般,但画个基础符够用了。他挑了三张品相相对好的,递出三块灵石。摊主接过灵石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外地来避风头的?\"
沈长庚接过符纸塞进袖中。\"路过。\"
摊主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继续剔牙去了。
沈长庚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丹田里的碎片忽然轻轻地、极其短暂地烫了一下。烫的时间只有半息,比心跳还短,但那个温度跟之前在鱼骨渡遇到戴骨牌的年轻人时一模一样。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走了三步,然后侧身在一个卖铁器的摊子前停下来。
借着翻看一把短匕的动作,他用余光扫了一下身后。
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穿灰短打的年轻男人正停在一个卖兽骨的摊子前面。袖子撸到了肘弯,露出两截晒成酱色的前臂。腰间的骨牌换了一块,但形状和打磨的方式没变。
鱼骨渡那个蹲在干鱼摊后面的人。
他跟上来了。
沈长庚把短匕放回摊上,转身拐进主街旁的一条窄巷。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土墙头上长满了枯草。他走了大约二十步,拐了一个弯,然后停下来,背靠墙壁。
从袖中抽出一张刚买的空白符纸。
右手中指并拢,灵力聚于指尖,在符纸上飞快地画了一道三寸长的线条。线条的走向跟《分光剑诀》的推演路径一致,但简化了每一步的转折,只保留最末端那一截剑气外放的形态。
画完后他把符纸叠成小条夹在指缝间,靠着墙角等了两息。
巷口有脚步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窄巷里听得一清二楚。脚步在巷口停住了,大约停了三息,然后重新响起来,往巷子深处走。
走得很慢。
沈长庚等到脚步声经过他所在的那个拐角前三尺的距离时,抬手。
指缝间那张符纸烧了起来。
一缕青色的气线从符纸表面弹射出去,直取来人面门。
来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整个人往左侧一倾,青色气线擦着他的耳廓飞了过去,把后面的土墙上打出一个铜钱大小的凹坑。
但沈长庚第二张符纸已经在手里了。
指尖一弹,第二缕气线贴着地面走,切向对方脚踝。
来人踩着一堵墙侧跃起来,整个人翻了个身落在巷子更深处。落地之后他抬起手,掌心露出一块骨牌——正是腰间那块,已经被他攥在了手里。
骨牌表面亮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沈长庚盯着那层暗金光看了半息。
碎片此刻是休眠状态,但右手的竹叶印记自主闪了一下。那道暗金色的光,他在另一个地方见过。太虚宗祭典上,秦晦袖口亮起来的金色纹路的底色,就是这个暗金。
来人笑了一声,把骨牌收回去。
\"别动手。我不是来抓你的。\"
沈长庚的第三张符纸夹在指缝间没动。
\"那你跟了一路。\"
\"替人传话。\"年轻男人靠在巷子另一侧的墙上,双手摊开,展示没有武器。\"云渺让我告诉你——别往西南走了,灰岩岗西南方向四十里有一条古矿道,下去之后别回头。\"
沈长庚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替云渺传话,拿什么证明?\"
年轻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枚裂成两半的玉扣,把其中一半扔过来。沈长庚接住,玉扣的质地和纹理跟秦晦手中那枚鸽子蛋大小的白色玉珠一致。内壁刻着一个极小的\"渺\"字。
他收了玉扣。
\"古矿道里有什么?\"
年轻男人摇头。\"我只传话。进去之后什么情形,你到了自己看。另外——\"他拍了拍腰间那块骨牌,\"下次别再让鱼骨渡的人盯上你。老姜的地界有老姜的规矩,但那地方不止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之后拐了个弯,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沈长庚站在原地,把指缝间的第三张符纸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的竹叶印记。
那行金色小字还在,\"剩余安全时间:二十八日\"——又走了一天。
他把那半枚玉扣收进怀里,贴着铁匣放好,转身从巷子另一头走出去。
出了灰岩岗主街,他面朝西南方向站了一会儿。
四十里。
古矿道。
他迈步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