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里的路沈长庚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保持着中间速度，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既不拖沓也不赶命。路上遇到两拨散修的队伍，他都提前避开了，绕道走山脊背面，等人家过去了再出来。

西南方的山势越走越碎。

大山脉在这里断了，碎成了一片犬牙交错的矮峰和沟壑。地表裸露着大片的灰黑色岩层，岩石上有一层暗红色的氧化痕迹，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那种锈色。

古矿道的入口藏在一片塌陷的碎石坡下面。

沈长庚到的时候先没靠近，站在百步外的一棵枯树后面看了小半盏茶。入口不大，大约一人宽、半人高，被碎石堵了七成，只留了顶上一道窄缝。窄缝边缘的碎石有被扒动过的痕迹，痕迹还很新，边缘没落灰。

有人来过。

不超过一天。

沈长庚从枯树后面出来，走近矿道入口。他在碎石坡前面蹲下，用指腹摸了一下那道窄缝边缘的石碴——断面干净，没有被水汽浸润过的暗色，确实是近期被人扒开的。

他侧身从窄缝里钻了进去。

矿道内部比外面看着大一些，约莫一丈宽、两丈高，两侧的岩壁被凿得相对规整，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槽里嵌着已经彻底熄灭的油灯盏。岩壁的颜色是深灰近黑，用手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长了一层极薄的苔。

沈长庚沿着矿道往里走了大约百步。

深处没有光。他取了一块灵石攥在手里当照明用，灵石散发的微光是乳白色的，照不到太远，只能看清身前几步路。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矿道分岔了。

三条岔口，每条宽度都差不多。左边那条的地面有明显的水渍，中间的空气流动更大，右边那条的岩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更新。

沈长庚在岔口站了片刻。

右手虎口的竹叶印记忽然亮了一下，极短，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才亮的。亮的时机正好对准中间那条岔道。

他选了中间。

走了不到二十步，岔道就收窄了，两边岩壁向中间合拢，最后只剩差不多三尺宽的通道。沈长庚侧着身走，肩膀刮在岩壁上，衣袖蹭下一层灰黑色的石粉。

通道尽头忽然开阔了。

他从窄口里走出去，面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溶洞大约三间屋子的面积，顶很高，看不见顶壁在哪里。溶洞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件东西——

一根约莫手臂长短、拇指粗细的深灰色圆柱体。

表面有极细的螺旋纹路，材质看不出是金属还是石头，在灵石的光下泛着一种哑光。圆柱体的一端是断口，断面参差，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

沈长庚走近了两步。

碎片的反应来得比他预想的剧烈。丹田里那块焦黑色的残骸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忽然开始震动，频率很高，震得他整条脊柱都有点发麻。同时碎片表面那道金色纹路重新亮了起来，亮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强。

[检测到同类核心碎片。]

[碎片完整度估算：9%-11%。]

[是否进行合并？警告：合并需消耗宿主当前全部可调用灵力，合并期间宿主无法进行任何防御或移动。合并耗时预估：一炷香。]

沈长庚没有立即执行。

他先环顾了溶洞四壁。溶洞的岩壁上有不少细密的裂纹，但都是天然形成的，没什么异样。他又看了一眼来路——窄口外面安安静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其他动静。

然后他蹲下身，右手按在那根灰色圆柱体的表面上。

\"执行。\"

灵力从丹田里被瞬间抽空了。

碎石地底下，那根圆柱体开始从内部碎裂。裂法不是爆炸，而是一种非常缓慢的、像沙堡被水浸润之后的坍塌——从顶端开始逐层剥落，剥落下来的粉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往沈长庚丹田方向飘。

飘到半空的时候粉尘变成了淡金色，一缕一缕地往碎片里灌。

碎片表面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从细线变成了发丝粗细的金色脉络。脉络在碎片核心上铺开、延伸、交织，像一张正在被编织的网。

沈长庚单膝跪在原地，全身灵力被抽干之后带来的虚脱感让他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但他扛着没动。

溶洞里很安静。只有粉尘飘动时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在碎片吸收了大约三成圆柱体碎屑的时候，沈长庚听见了。

声音来自来路的方向。

很轻，是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动静。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而且脚步的节奏很稳，没有任何犹豫，显然是专门冲着这里来的。

沈长庚没有抬头。

他维持着右手按地的姿势没动，但左手已经悄悄探入怀中，摸到了铁匣的边缘。匣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空白符纸。

脚步声到了窄口外侧，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从窄口里挤了出来。

是个穿黑褐劲装的男人，腰间挂着一柄短刀，看灵力的流转方式是筑基后期的水平。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身形偏瘦，手里攥着一根铁钎。

两人进了溶洞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沈长庚和地上的圆柱体。

\"操。\"握短刀的那个骂了一声，脚下加速朝这边冲过来，\"拦住他！那东西——\"

他话音未落，溶洞顶部忽然响了一声。

清脆的、像瓷碗扣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极强的灵压从顶壁方向压下——压得那个握短刀的筑基后期整个人往下一矮，双膝砸在碎石地面上。他身后的瘦子直接被压趴了，铁钎脱手滚出去老远。

沈长庚的碎片完成了最后一丝吸收。

地面上的圆柱体彻底消失了，只剩一圈灰白色的碎渣。

他慢慢直起身，抬头看向溶洞顶。

灵压来源的方向，洞顶的岩壁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正在散发白光的玉质圆盘。圆盘表面有正在转动的符纹，转动的方式像一个正在高速运算的罗盘。

沈长庚丹田里的碎片吐出一条新数据：

[检测到第三方监控设备。]

[设备归属：万象系统·外围监控节点。]

[状态：信号已发射。坐标已上传。]

沈长庚站起来。

掌心那张最后剩的空白符纸，被他攥成了一个紧实的纸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