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鱼骨渡
采药道是一条嵌在崖壁上的窄路,宽处两尺,窄处只容一只脚横着踩。
沈长庚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夜彻底黑透了。山谷里的雾从脚底往上漫,淹到膝盖就不动了,像踩在一片灰白色的浅水里。他没停脚,脚下每块青石的松动程度都记在脑子里——上次来踩过点,哪块能踩、哪块要绕、哪块踩了会翻,全是死记下来的。
丹田里的碎片这半个时辰一直处于微温状态。
但在他走过一处陡崖拐角之后,它忽然又烫了一下。这次烫得很有规律:三短一长,像某种信号。
沈长庚刹住脚,右手按上丹田。
一行新数据从碎片核心吐出:
[检测到宿主识海中有可编译信息源。]
[信息源类型:剑诀推演数据·完整版。]
[建议:立即编译。编译耗时约一炷香。是否执行?]
沈长庚侧头看了眼来路。身后山道上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山腰方向那股金光的余韵已经彻底散干净了。秦晦说替他挡一炷香,从他说完到现在,大概已经过去了大半柱香的时间。
他没犹豫。
\"执行。\"
神识里像被灌进了一整缸冰水。
《分光剑诀》的全部推演数据瞬间从他记忆中抽出来,灌入碎片核心开始重编码。经脉里的灵力被牵动了,像有一根线从丹田扯出来,顺着任脉往上走,过膻中、经天突,然后一头扎进右臂。
他右手虎口那个竹叶印记忽然亮了。
很淡的青色,像月光照在竹叶背面。
同时经脉里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沿着某条路线运转起来。那条路线他从未走过,但每一步都精确得像是被尺子量过——从肩井到曲池,从曲池到合谷,最后在指尖汇聚成一团极细的剑气。
剑气的走向跟祭典上苏清晏用出的第一招一模一样。
但切入角度差了四寸。
沈长庚抬手,右手中指并拢,朝身旁崖壁上的一块凸石弹了一下。
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气线从指尖射出,打在凸石根部。石头晃了一下,没碎,但根部多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纹。深度大约一寸。
他收回手。
那道青色气线在他经脉里只维持了两息就散了,像一根绷断的弦。右臂微微发酸,灵力消耗了大半。
但沈长庚在气线消散之前感觉得到——那个角度如果再偏一寸,打中的位置就会是石头的受力点。四寸的误差,是碎片日志里标注的\"误差范围±2.7%\"留下的。
他低头看虎口。
竹叶印记的青光已经暗下去了,但底色比以前深了一些,从近乎透明变成了浅青色。
碎片吐完数据之后重新安静下来,表面的金色纹路又淡了一分,几乎看不见了。
沈长庚没在原地多待。
他继续沿着采药道往南走,脚下提速,把刚才那一剑的体感牢牢刻在身体记忆里。四寸误差,校准之后就是完整的杀伤力。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崖壁在前面断了。
采药道的尽头是一处十多丈高的断崖,底下是一大片灰扑扑的灌木林。断崖边缘有人用铁钎凿了一排落脚坑,锈迹斑斑,看着几十年没人用过。
沈长庚踩着落脚坑往下爬。
下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闷的响动。
像钟,但比钟沉得多,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声音来自太虚宗的方向——或者更准确地说,来自太虚宗上方的那片天空。 他抬头。 隔着十几里的山峦和夜雾,他看见太虚宗正上方的天穹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膜正在蔓延。光膜的边缘不是光滑的,而是像水银在玻璃上扩散一样,带着一种半液体的质感,缓慢但持续地向四周铺开。 全界扫描。 万象系统启动了。 沈长庚收回目光,加快了下爬的速度。此刻他人在断崖中段,距离太虚宗已经十几里地,但全界扫描覆盖的是整个天衍界,距离没有意义。唯一的差别是身在宗门内部更容易被锁定坐标。 他踩到最后一级落脚坑的时候,丹田里的碎片突然剧烈收缩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沈长庚整个人顿在半空,脚下的灌木丛离他不到两丈。碎片收缩的同时,一道极强的数据流从碎片核心最深处涌出来,粗暴地灌入他全身经脉。 那道数据流是金色的。 跟沈长庚之前见过的所有碎片信息都不一样——粗粝、滚烫、带着一种近乎暴怒的力度。它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了约莫两息,然后在他右手虎口处停住了。 竹叶印记疯狂闪烁。 金色数据流在印记表面铺开,形成了一个极其粗糙的、像是随手涂出来的箭头。 箭头指向南方。 沈长庚松开踩在落脚坑上的脚,落入灌木丛。树枝刮破了他左臂的袖子,他在落地时侧滚了一圈卸掉冲力,然后站起来拨开灌木往南走。 虎口上的金色箭头一直在。 但还在不停地变淡,像墨水在纸上快速渗开。 他知道这个东西撑不了太久。碎片里刚才涌出来的那波数据,大概率是它把全部剩余能量都赌在了这一个指引上。 南边三百里,鱼骨渡。 他穿过灌木林之后进入了一条干涸的河道。河床上铺满鹅卵石,夜里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白惨惨的光。沈长庚踩着鹅卵石快步往前,每走几十步就抬头看一下天空。 天穹那层金色光膜扩散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已经从太虚宗上空覆盖到了他头顶的方向。光膜很薄,像一层纱布,隔着它看到的星星都蒙了一层淡金色。 扫描还在继续。 没落下来。 沈长庚不知道扫描锁定一个人的具体机制是什么,秦晦没说,碎片也没给信息。他只知道两件事:第一,全界扫描已经提前启动了;第二,他必须在扫描完成之前离开当前坐标足够远的距离。 干涸的河道在前方拐了个弯。 拐过弯之后,河道突然变宽了数十丈,河床上不再是鹅卵石,而是一片被水流冲刷得极平整的灰白石面。石面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大型阵法的残留痕迹。 沈长庚踩上石面的瞬间,虎口的金色箭头骤然亮了一下。 然后熄灭了。 碎片彻底沉默了,既不烫也不震,像一块真正的死物。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灰白石面上的残阵纹路。纹路的走向跟他在碎片残骸里拼出来的那半张传送阵图,有七分像。 沈长庚蹲下来,用指尖沿着一条最深的刻痕摸了一遍。 石面底下有东西在震。 极轻、极慢,像是心跳。 他站起身,往石面中心走了十几步。越靠近中心,脚下的震动就越清晰。等他站到正中心的时候,丹田里那块死寂的碎片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字: [传送阵·残·单向·充能中。] [充能剩余时间:……] 后面的数字是一团乱码。 沈长庚盯着脚下那些纹路,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穹。 金色光膜已经覆盖到了他正上方,像一口倒扣的锅。 边缘开始往下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