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但也不大。

沈长庚在岩壁凹陷处坐了一个多时辰，把兽皮卷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皮纸厚实，字迹是墨笔写的，笔画锋利，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折痕磨薄了，但整体保存得完整。秦晦在旁边避雨的位置上坐着，把从玉泉镇买来的干饼掰成小块慢慢地吃，不催也不问。

反向追踪协议的内容比他预想的具体。

前面三分之一讲的是\"诱饵\"——如何让碎片发出一种经过伪装的数据信号，看起来像是万象系统自己的一小段数据残骸在某个位置游荡。信号不做任何攻击性动作，只是存在。但对于扫描系统来说，\"不匹配特征码但存在\"的东西本身就值得注意。

中间三分之一讲的是\"收网\"——当扫描系统被诱饵吸引过来进行二次确认的时候，碎片可以通过B-7-19端口捕捉扫描信号返回时的路径变化。路径变化的细微差异能反推扫描信号的发射源位置。误差范围跟距离有关，但如果是同一区域内的节点，误差可以控在几十丈内。

最后三分之一是风险说明。写了满满两页。核心只有一段话：\"诱导成功之后，被诱导的系统组件会记录这次异常。单次诱导产生的记录会被归为临时噪音，但同一条诱饵在同一区域出现两次以上，记录会被升级为持续关注项。\"

沈长庚把这一页又看了一遍。

单次诱导安全。两次以上危险。也就是说，他只有一次机会来诱出甲-12号子系统的反应，然后只能靠这一次反应来定位。

他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张简图，把碎片、B-7-19端口、目标子系统之间的拓扑关系写了一遍。从逻辑上，碎片通过静默膜保护自身，通过B-7-19端口发送诱饵信号。诱饵进入万象旧仓库之后经过归档缓冲区，再经过甲序列子系统的基础框架层。甲-12号作为甲序列成员，有可能收到来自基础框架层的异常数据广播。

如果运气好，诱饵会被甲-12当作\"需要二次确认的信号\"来处理。

而一旦它发出二次确认信号去查那个诱饵，他就能从信号的路径变化中反推它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雨还在下，但云层已经开始从灰白往浅灰色转，说明雨势不会持续太久。

\"你做诱饵的时候，我不能在旁边。\"秦晦突然开口。他在岩壁另一侧坐着，已经把干饼吃完了，正在拍手上的碎渣。\"诱饵信号发出之后，静默膜如果有第二个人在附近，可能会被扫描信号误识别为两个独立数据源。影响结果的精确度。\"

沈长庚点头。

\"你可以在哪个位置等？\"

秦晦想了想。\"寒溪谷往北走七八里有一座残塔，塔身还在，我能在塔里待着。你完事之后往北来，我能在塔上看得到你过来的方向。\"

沈长庚把兽皮卷叠好收进布袋，短剑斜挎在腰侧。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然后走到凹陷外侧的雨幕边缘伸出一只手接了几滴雨水搓了一下脸。雨水凉，打在脸上让他更清醒了一些。

\"等我信号。别在我发诱饵的时候靠近我。\"

秦晦已经站起来往北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身影很快被雨幕和灌木挡住。

沈长庚等到秦晦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开始准备。

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干燥地面坐下来，把铁匣打开放在腿边，布袋斜挎在身后不碍事的位置。碎片核心在丹田里安静地运转着静默膜，完整度维持在99%。

然后他翻出B-7-19的完整架构视图又看了一遍。门的结构跟他第一次调用时完全一样，门头上的空插口位置还是空的。他把视线移动到\"归档缓冲区\"的入口标签上，确认入口通道的接口协议格式。

诱饵信号需要用一种特定的协议包装——模仿万象系统自身产生的临时垃圾数据，大小、频段、数据形态都要精确匹配。

碎片里的推演功能在这次任务里第一次派上了大用场。

他让推演模块根据兽皮卷里写的标准规格生成一组合规的数据包，然后自己在神识里把数据包过了一遍，检查有没有明显的逻辑缺口。过了一遍之后没问题，他把这组数据压入碎片待发送队列。

然后他做了最后一次端口探测。

[当前区域未检测到万象系统活跃节点。]

一切干净。

他选了发送。

碎片内部震动了一下。诱饵数据包从B-7-19端口出发，穿过静默膜上的针尖窗口进了万象系统的旧版仓库。沈长庚看不见它走的路，但从碎片回传的微弱状态信号来看，数据包顺利通过了归档缓冲区的入口，没有被拦截。

然后他等着。

大约过了十几息的时间，碎片反馈了一条信息：

[诱饵数据包已通过归档缓冲区，进入甲序列子系统基础框架层。]

[等待目标子系统响应中。]

沈长庚把呼吸压慢了半拍。他人在岩壁下方坐着，全身几乎不动，只有右手按在铁匣的表面保持接触——铁匣里那块嵌进去的玉扣在诱饵信号发出后微微亮了一下，暗白色的光在匣盖的缝隙里闪过之后慢慢暗了下去。

又过了大约二十息。

碎片振动了。振动的频率跟他之前感知扫描信号时的反应完全不同——更密、更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极远处迅速靠近。

[甲-12号子系统已对诱饵产生响应。]

[扫描确认信号发出。正在追踪路径。]

沈长庚全身绷住了。碎片的核心正在高速运转，把从B-7-19端口进来的扫描信号路径拆解成细碎的数据点，再用推演功能把这些点连成一条整体轨迹。

轨迹的走向在他的神识中逐渐成形。

起点在东北方向。距离他从碎片残片里估算的\"两百里内\"一致。但更具体的定位信息正在逐层剥出来——轨迹在接近终点的某一层忽然变得模糊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碎片推演结果最终停在一组数据上：

[扫描确认信号路径追踪完成。]

[信号发射源估算坐标：太虚宗·后山·第三峰山腰。]

[误差范围：约三十丈。]

[备注：信号在终点附近受到高密度数据屏蔽层遮挡。推测目标子系统位于屏蔽层内部。]

沈长庚把\"太虚宗后山第三峰山腰\"这几个字在神识里钉死了。

太虚宗。他离开的地方。苏清晏的子系统一直在那附近，没挪过窝。

他把这条信息存档，然后从岩壁凹陷处站起来。雨已经小了，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雾状水汽，打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远处的山脊线重新变得清晰，灰云正在散开。

沈长庚往北走，去跟秦晦碰头。

走了大约一里地的时候，碎片又传了一条信息，语气比刚才淡了不少：

[诱饵数据包已完成诱导任务。当前记录等级：临时噪音。]

[若同一位置再次使用同一诱饵，记录将升级。]

单次机会。

他记住了。

塔身在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出现在前方的缓坡上。一座灰砖残塔，七层塌得只剩四层半，塔顶缺了一角，长着一蓬枯草。秦晦坐在塔基的石阶上，手里摆弄着一根从地上捡的碎瓦片。

沈长庚走到塔前停下来。

\"找到了。甲-12在太虚宗后山第三峰山腰。山腰里有数据屏蔽层。\"

秦晦把碎瓦片扔了，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太虚宗后山是云渺的地盘。\"他说，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数据屏蔽层不是她布置的。万象在苏清晏的子系统周围布了屏蔽层，隔绝外界对子系统的探测。所以你拿到的是被挡住的位置，精确度只有三十丈。\"

沈长庚看了一眼东北方向。

天色在放晴，云层裂开的地方有光透下来，照在远处连绵的山脊线上。

\"三十丈够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的金色小字。剩余安全时间还有二十二天。他走回了塔基下，靠着砖墙坐下来，从布袋里掏出兽皮卷翻到后半部分的\"进阶应用\"章节。

用一次诱饵只能知道目标的大致位置。

如果想让目标暴露更多，需要做一件事。

他翻到那页看了最后一段，然后合上兽皮卷。

\"诱饵的上游是B-7-18。\"

秦晦在塔基上看着他。\"B-7-18已经独立成甲序列的基础框架了。你动不了。\"

沈长庚把兽皮卷收好。\"我不动它。我只需要让它以为有一条数据走了不该走的路。\"

他把目光从兽皮卷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山脊。

二十二天。

时间在收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