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路程比他预想的赶得顺。

第一天他们沿着矮丘之间的土路走到了天黑，在一处废弃的炭窑里过夜。炭窑比废窑小得多，窑口塌了半截，但内壁还留着厚厚的烟垢，能挡风。沈长庚用了两块灵石把灵力维持在八成以上，然后用新买的符纸画了三张简化剑气符备用。画符的时候他盯着自己右手的竹叶印记看了一会儿——暗红色的，比前两天深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变天。西北方向的山脊上积了一层灰云，风从云那边压过来，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秦晦在路边折了一根细枝叼在嘴里，边走边嚼，没说跟天气有关的话。

但沈长庚注意到了。风把灰云往这边推的速度不慢，入夜之前可能会下雨。雨本身不是大事，但他还在意的是：地面上搜捡队的工作效率受天气影响，雨天的信号传输会有衰减。

他多做了几次端口探测。每隔一个时辰发一次信号确认周围区域的活动状态，反馈一直显示\"当前区域无万象系统活跃节点\"。

下午的时候地形开始陡峭起来。

矮丘过渡成了碎石坡。路也越来越窄，从能走马车的土路变成了只容一人通过的石头缝。两块地图上标注的\"安全\"路线在这个段落里跟主路分开了——主路往北绕了一个大弯绕过一片陡崖，而图纸上带箭头的路线则直接穿过了陡崖底部一条隐蔽的窄沟。

沈长庚选了窄沟。

沟口被一丛密实的野蔷薇堵了大半，拨开之后才看见沟道。沟不宽，两侧的岩壁几乎并拢，头顶只剩一线天。脚下是碎石灰土，走起来有些滑，但沟道本身干燥，跟外面越来越潮的空气形成了对比。

穿出窄沟之后，寒溪谷就在眼前了。

谷地比沈长庚预想的深。两边的山壁像被刀切过一样垂直往下，谷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乱石，有一条极浅的水线在石缝之间渗流。水面不宽，顶多一两尺，浅得能看见底下石头的纹路。水线是从谷地下游的方向往上渗过来的，源头在北面山壁下一片黑沉沉的溶洞口。

沈长庚蹲在谷口边缘没有急着下去。

他把两块地图拿出来对着谷地实地比对了一遍。破旧纸上标注的\"安全\"箭头从谷口进入后沿着左侧山壁走了一段，然后折向右下方一块形状特殊的石头附近。他在谷地里找到了那块石头的位置——一块灰白色的、顶部略微扁平的大青石，在乱石堆里比其他石头大了整整一圈。

他从谷口左侧的斜坡上慢慢往下走。

脚底下的碎石很松，踩上去会往下滚。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试稳了再换脚。秦晦跟在他后面，没有再隔十步，而是紧贴着他的后路下来，显然是看着地形复杂担心摔了。

下到谷底之后沈长庚循着左侧山壁走。水线就在脚边几寸的地方渗着，声音细碎。走了大约三四十步，他在那块灰白色大青石面前停下来。

石头的表面被水汽打湿了一层，但顶部的石面是平的。他蹲下来，用手沿着青石底部的边缘摸了一圈。石头底部埋得很深，看起来像是长在了原地，但沈长庚在摸到石头北侧根部的时候，触感变了——石头的底层跟土层之间有缝隙，缝隙约莫一指宽。

他找来一根粗树枝，插进缝隙里撬了几下。

青石纹丝不动，但那根树枝撬进去之后从缝隙里带出一块小东西来。一块灰色的小片，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材质跟他之前在古矿道里从骸骨手指缝隙里取出的那块薄片一样。

他把灰色小片拿起来。碎片没有像之前那样主动吞噬，沈长庚将它收进铁匣，跟之前那块薄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重新把手探进缝隙里摸了摸。更深的地方还有东西——他摸到一个硬物的轮廓，不规则的扁圆形，表面有凸起的纹路。他换了个角度伸手进去，用指尖把那个东西往外拨了拨。

拨出来的是一枚扁圆形的灰白色石扣。扣面磨得光滑，中心有一个小孔，像是被人穿绳挂在脖子上用的。石扣的一面上刻着一个数字：\"3\"。

沈长庚把石扣翻过来看另一面。

另一面刻着一张极简的路线图——比玉泉镇买的那两张地图都简略得多，只有几条粗线画出的岔路和一个打了圈的端点。端点的位置旁边刻了一个字：\"巢\"。

他把石扣收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把撬过的缝隙重新用碎石填了一下，尽量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之后他抬头扫了一眼谷地的其他位置。谷底除了乱石和那条浅水线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北面的溶洞口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他暂时没有往那边去的意思。

秦晦也下来了，在青石旁边的一块平石上坐着，正在用一根手指蘸了水线里的水放在鼻子下面闻。

\"这水从溶洞里渗出来的，碱性偏重。\"他甩了甩手指。\"雨水汇进去再从地下渗出来就成这样了。\"

沈长庚把铁匣重新系紧，在平石旁边蹲下。他把石扣上刻的路线图用神识记了一遍，然后跟那张旧破纸上的安全箭头做了对照。石扣的路线起点跟旧地图的箭头起点在同一个位置——都是从寒溪谷出发，但第一处分岔之后石扣上的粗线往左拐进了标注着\"巢\"的区域，而旧地图的安全箭头在同一个分岔口往右走了。

两条路在同一个位置分岔，方向完全不同。

他把这个分岔口的位置在神识里标了出来，以备以后需要用。

然后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天色。灰云已经压到了山脊线上方，风比之前大了不少，谷地里也开始有细微的雨丝飘落。他往回走了几步，踩上谷口那条斜坡的时候脚底下打了个滑，左手本能地扶了一下旁边的岩壁。

岩壁表面有一片灰黑色的苔，手按上去是湿的。

但他的手离开之后，那片苔下面露出了一小块没有苔的地方——巴掌大小，边缘整齐，像是被人刻意刮掉的。裸露的岩面上刻着几个字，字迹被水汽和苔藓浸得模糊了，但凑近了看还能认出来。

\"往前七步，右壁有洞。\"

字体跟山神庙地穴那张纸上的笔迹一样。沈长庚用拇指搓了一下字的表面，刻痕边缘没有新茬口，说明不是最近几天刻的。

他往前走了七步。数到第七步的时候他停下来，面朝右侧的岩壁。岩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看上去跟周围没什么区别。

但沈长庚伸手按了一下那片苔。

苔层是松的，往后一推就掀开了一块——像一道伪装成岩壁的门扇。门扇后面露出的果然是一个洞口，不大，能容一人弯腰进去。洞里有风灌出来，干燥的，带着一股微微的暖意。

沈长庚站在洞口前侧头看了一眼秦晦。

秦晦已经跟过来了，站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

\"进不进？\"秦晦问。

沈长庚没有立刻回答。他让碎片做了一次端口探测，确认当前区域无万象系统活跃节点。反馈跟之前一样干净。

然后他弯腰钻进了洞口。

洞道很短。弯着腰走了大约十几步就豁然开朗了——洞道尽头是一间小石室。石室的四壁被凿得平整，地面是硬实的土层，顶上有一道天然的裂缝透气。

石室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布袋。

布袋比之前所有的都大，约有半条胳膊的长度。袋口扎着，表面落了一层薄灰。沈长庚蹲下来解开袋口——

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卷厚实的兽皮，卷得紧实，外面用细皮绳捆了。拆开皮绳摊开兽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注释。开头的第一行就让沈长庚停了一下：\"反向追踪协议·终稿·完整版。\"

第二样是一柄短剑。剑鞘是哑黑色的木质，无纹无饰，拔出来半寸看剑刃——黑中带暗红的色泽，刃面没有任何反光。沈长庚把剑插回鞘中掂了掂，分量适中，重心偏前，适合近身快速出剑。

他把兽皮卷好，用皮绳重新捆上，连同短剑一起收进布袋里。布袋比铁匣大，他只能斜挎在肩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

石室一角的墙壁上又有一道刻痕。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分光剑诀》起手式，比前两次刻得都深。刻痕的下方加了一行极小的字，字迹跟兽皮卷上的字一样。

\"拿完就走。别在谷里过夜。\"

沈长庚把布袋背好，弯腰钻出洞口，把门扇合回原位。苔层重新覆盖上去，看不出痕迹。

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从谷口上方的天空中飘下来，打湿了地面的乱石和水线。他沿着斜坡往回走，秦晦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寒溪谷。

出谷之后他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

雨没有变大，维持着那种细密绵长的状态。他在一处突出的岩壁下面避雨，解开布袋把兽皮卷重新拿出来展开。

开篇第一段话写着：

\"反向追踪的前提不是看见对方在哪儿。是让对方以为你还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引它动，引它调，从它的动作里反推它的眼朝哪个方向看。\"

\"它看的方向，就是它的弱点所在。\"

沈长庚把这段话看完，把兽皮卷收起来。

雨还在下。

他把短剑从布袋里抽出来，握在手里试了一下手感。剑柄的弧度刚好贴掌，重量不沉不飘。

他握剑站着，面朝雨幕的方向。

A-12的坐标在两百里内。

他的碎片完整度29%，静默膜99%，端口可调用。

反向追踪的完整版躺在他的布袋里。

雨打湿了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