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玉泉镇
第二天天亮之后他们从地穴里出来。
沈长庚把石板合回原位,用脚把周围的浮土扫了几下盖住缝隙。供桌上那尊没头的石像还是那个姿势坐着,肩头的灰鸟粪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发暗。他出了庙门往西看了一眼,天是淡青色的,没有云,远处的山脊线被晨光照成了浅金色。
两人沿着田埂和荒路往西走。
路不好走。大片荒田里的野蒿长得齐腰深,拨开蒿丛往前走的时候会带起一片灰褐色的蛾子。沈长庚走在前面,秦晦跟在后面隔了约十步,没有交谈。
走了大约两时辰之后地势变了。荒地开始收窄,两侧出现矮石墙和残破的田垄,说明这一带曾经有人耕种过。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废弃的土屋和残墙,墙上爬着枯藤。
玉泉镇在一个四面环着矮丘的小盆地里。
镇子不大,从高处看过去大约也就两三条街的规模。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夹杂着几座青砖砌的老宅子。镇子正中央有一口水井,井台被磨得光滑,井口上方架着一根长竹竿,竹竿上晾着两件洗过的旧衣裳。有人在走动,一个挑水的男人从井边往巷子里走,两个孩子在土路上追着一只芦花鸡跑。
沈长庚在镇口外的一棵老柿树下停住,蹲下来系了一下鞋带,趁着这个动作把整个镇子的布局扫了一遍。
镇子不大,各条巷道的走向、主要建筑的相对位置,看一遍就能记住个大概。镇东有一排低矮的棚屋,铁匠铺在其中一座棚屋的尽头上。铺子前面支着个草棚,棚下放着一个铁砧和一个水槽,铁砧上锈迹斑斑,看着好几天没用了。
他站起来走进镇口。
镇子里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各自手里的活计。这里靠近灰岩岗和鱼骨渡之间,往来过路的散修不少,一个年轻面孔的外来人并不太扎眼。
沈长庚沿着主街往东走,秦晦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后面进了镇子,在街边一个卖干饼的摊子前停下来买饼,正好卡在能看见铁匠铺的位置上。
铁匠铺到了。
铺门关着,门板缝里透不出光。铺子外侧墙角靠着几捆干柴,码得不太规整,最下面一层贴着墙根。沈长庚走到那堆干柴前面蹲下来,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他伸手往柴堆最底层的缝隙里探了一下。
指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粗布的触感。他勾住那个布角往外轻轻抽了一下,抽出一个灰布袋来。袋子不重,大约手掌大小,用麻绳扎着口。
他把灰布袋收进袖中,站起来转身走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秦晦在干饼摊上付了钱,把饼揣进怀里,不紧不慢地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沈长庚绕了另一条路出镇,出了镇口之后在矮丘背面的一处干草垛旁蹲下来,把灰布袋打开。
袋子里是一小卷兽皮纸和一块拇指盖大小的白色玉扣。玉扣的质地跟之前那半枚玉扣一致,只是完整度更高,表面光滑没有裂痕。
他先把兽皮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手绘的地图,标注的区域看起来不像太虚宗附近的地形——山势更陡,河谷更窄,图上标了一个地名用细笔画了圈:\"寒溪谷\"。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谷中第三块青石下。\"
地图的右下角又有一个\"渺\"字押印。
沈长庚把地图折好收起来,拿起那块白色玉扣对着光看了看。玉扣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字,但沈长庚注意到它的厚薄和大小跟铁匣内部那个安放灰色薄片的凹槽很像。
他把铁匣打开,把玉扣嵌进凹槽试了一下——刚好卡住。
铁匣内壁在玉扣卡进去之后微微亮了一下,暗白色的光一闪即灭。然后铁匣的重量好像变了,比之前沉了一线。
沈长庚把铁匣盖好,靠草垛坐了一会儿,把几块灵石的灵力吸收掉把丹田补满。此刻他灵力大约在八成左右,碎片状态稳定。
秦晦从另一条路绕过来,在草垛边上蹲下。他手里的干饼已经吃掉了半个,剩下半个拿在手里慢慢地掰着往嘴里送。
\"下一步往哪走?\"
沈长庚把地图递过去。秦晦看了一眼,认出了寒溪谷的位置,把地图还回来。\"寒溪谷在西边偏北,从玉泉镇过去大约两天的路程。那地方我早年去过一次,谷里的地况比较碎,有很多暗沟和溶洞。\"
他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走之前得补点东西。玉泉镇有一个卖杂货的散修,在镇西第三个巷口摆摊,他那边有符纸和灵墨卖,品相一般但能用。\"
沈长庚把铁匣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跟着秦晦重新进镇子,没走主街,从矮丘侧面的一条窄土路穿进镇西的巷子里。
第三个巷口果然有一个摊子。
摊子用一块旧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旧法器残件、几叠裁好的空白符纸、几瓶灵墨、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小件。摊主是个瘦矮的中年人,正靠在旁边的墙根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也没睁眼。
沈长庚蹲下来翻了翻符纸。纸的质地比他之前在灰岩岗买的要粗糙一些,但厚度够,灵力透过的时候不会有太多泄漏。他挑了二十张,又拿了两瓶灵墨,从铁匣里数出灵石放在摊布上。
摊主这才睁了一只眼看了一下灵石的数量,又把眼闭上了。
沈长庚把东西收好站起来。站起身的时候他余光扫到摊布边缘压着一样东西——一张破旧发黄的纸,纸角卷得厉害,边缘被磨损成绒毛状。纸上画着一幅类似地形的草图,局部跟刚才那幅地图上标注的寒溪谷区域有相似之处。
他蹲回去,指了指那张破纸。\"这个卖吗?\"
摊主另一只眼也睁开了,看了一眼那张纸,像是自己都不太记得还有这东西。\"那个啊,收来的旧物。你要的话随便给两块灵石拿走。\"
沈长庚递了两块过去,把破纸叠好收进怀里。他站起来的时候感到碎片核心轻微地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只是一种确认式的微振。
他跟秦晦一前一后出了镇口。沿着矮丘之间的土路往西北方向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才停下来喘口气,找了个背风的矮坡根坐下。
他掏出那张破纸展开看了看。
纸上画的确实是一幅地形图。比灰布袋里的地图更老,墨色褪成浅褐色,纸面有多处水渍和折痕。但图上的标记跟地图指向同一个位置——寒溪谷,而且画得更细,标注了几条进入谷地的不同路线,其中一条画了箭头,箭头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安全\"。
他把两张图并排放在膝盖上对照着看了几遍,确认箭头的路线跟主图没有冲突,然后折好收回去,重新上路。
寒溪谷还在两天路程之外。 但接下来的每一步的岔路,他都提前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