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城的大门敞开不过半日,涌入的人流便已超过了陈默的预料。
原本空旷肃穆的皇宫广场,此刻被填得满满当当。
这里汇聚了大周最光怪陆离的众生相。
有身穿锦衣却满身泥污的落魄商贾,死死护着怀里的账本;有断了一条胳膊的溃兵,眼神凶狠地盯着路人的干粮袋;有梳着发髻却早已散乱的道士,在人群中兜售着所谓的“避灾符”;更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断了腿的老人,以及那些眼神闪烁、不知打着什么主意的江湖客。
汗臭味、血腥味、腐烂的伤口味,混合着恐惧发酵出的酸气,在这封闭的城墙内弥漫。
“滚开!这是我先抢到的位置!”
“凭什么?这皇宫以前也是大家的,凭什么你占着茅房不拉屎!”
“我的银子!谁偷了我的银子!”
争吵声、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起初只是推搡,很快便演变成了斗殴。
两个为了争夺一块干燥石板睡觉的壮汉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不仅不劝架,反而兴奋地起哄,甚至有人趁乱摸走了旁边妇人的包袱。
秩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塌。
陈默站在太和殿的高阶上,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他的盲杖轻轻敲击着地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
“太吵了。”
陈默轻声说道。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抬起手,对着身旁那尊尚未倒塌的铜鹤香炉虚按一掌。
“破。”
轰!
那尊重达千斤的铜鹤香炉突然炸裂,无数铜片如同暗器般激射而出,深深嵌入广场四周的石柱之中,火星四溅。
广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高处的瞎子。
“我说过,这里是活人城。”
陈默的声音在死寂中回荡,冷漠得没有一丝感情。
“既然是城,就有城的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禁私斗。凡在城内动武者,无论对错,断其一肢。”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禁偷盗。凡窃取他人财物者,剁其双手。”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禁淫掠。凡欺凌妇孺者,剥皮实草,悬于城门。”
这三条规矩简单、粗暴,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人群中有人不服,一个满脸横肉的刀客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鬼头刀:“瞎子,你算老几?老子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
话音未落。
一道红色的残影闪过。
“噗!”
刀客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手中的鬼头刀还举在半空,但握刀的那只手,已经齐腕而断,掉落在地。
姬红衣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她看都没看那刀客一眼,只是轻轻甩了甩剑上的血珠,冷冷道:“陈公子的规矩,就是活人城的天。你有意见?”
刀客捂着断腕,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疼晕了过去。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再敢质疑那三条铁律。
“但这世道,光靠我杀人是杀不完的。”
陈默转过身,面向台下那些惊魂未定的人群。
“我需要帮手。”
他的目光(虽然隔着墨镜)扫过人群,最终停留在几个特定的人身上。
“那个断了胳膊的军汉,你眼神够狠,出来。”
“那个拿着杀猪刀的屠夫,你力气够大,出来。”
“还有那个一直在角落里磨刀的铁匠,你也出来。”
被点到名的三人一愣,随即在周围人复杂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还有你,那个道士。”陈默指了指那个一直在装神弄鬼的老道,“你虽然是个骗子,但脑子还算灵光,也出来。”
一共十二个人。
有溃兵,有屠夫,有铁匠,有江湖浪人,甚至还有一个神偷。
他们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却都透着一股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狠劲。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守夜人’。”
陈默扔出十二块从废墟中捡来的、刻着龙纹的腰牌——那是以前禁卫军的身份令牌,如今已被他抹去了皇室的印记。
“穿上铠甲,拿起武器。”
“你们不需要对我负责,只需要对这座城负责。”
“守夜人,昼为民,夜为兵。护城安民,杀伐予夺。”
“作为交换,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可以住在内殿,吃最好的粮,喝最干净的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是在这乱世之中,一份“特权”往往意味着生存的希望。
那十二人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火焰。
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对着高台重重抱拳。
“誓死守护活人城!”
陈默微微颔首,随后看向姬红衣。
“剩下的流民,按户登记,青壮年编入劳工队修缮城墙,老弱妇孺负责后勤炊事。那个道士……”
陈默指了指那个老道。
“让他负责记录人口,甄别奸细。若是办不好,就把他扔去喂丧尸。”
老道浑身一激灵,连忙稽首:“贫道……哦不,小道定当竭尽全力!”
随着陈默的一道道命令下达,混乱的广场开始重新运转。
守夜人们拿起了武器,虽然他们的制服五花八门,虽然他们的眼神中还带着未脱的匪气,但当他们站在一起时,一种名为“秩序”的东西,终于在这片废墟上重新生根发芽。
夜幕降临。
活人城燃起了点点篝火。
不再是之前那种混乱的野火,而是井然有序的营火。
陈默坐在高高的台阶上,听着下面传来的不再是争吵,而是有节奏的打铁声和巡逻的脚步声。
“你这招‘以毒攻毒’用得不错。”
姬红衣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个烤热的馒头。
“那些守夜人,个个都不是善茬。你就不怕他们将来反噬?”
陈默接过馒头,却没有吃,只是静静地摩挲着手中的盲杖。
“乱世之中,好人活不长,坏人死不绝。”
“想要守住这活人城,靠的不是圣人,而是手里有刀、心中有畏的恶人。”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只要我还在,他们就不敢反。”
“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这活人城,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就在这时,一名守夜人匆匆跑上台阶,单膝跪地。 “报!陈公子,姬女侠!” “我们在清理皇宫地下的排水道时,发现了一条密道。” “密道尽头……似乎通往城外,而且那里有活人的气息,还有……奇怪的歌声。” 陈默手中的动作一顿。 “歌声?” “是。”守夜人咽了口唾沫,“听起来像是……童谣。”

